8
半年后。
京城入了冬,把长街铺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街角的城隍庙墙根底下,窝着两团脏兮兮的破棉絮。
破棉絮动了动,伸出一只满是冻疮的脏手,从石缝里抠出半个发霉的馊馒头。
“给我,我先吃。”
一只更脏的手伸过来抢。
两团破棉絮立刻扭打在一起,在雪地里翻滚撕咬,动静大得像两条争食的野狗。
抢到馒头的那个人啃了一口,呛得咳嗽个不停。
他曾经是京城首富裴家的当家人。
如今断了三根肋骨的裴远,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半边脸上全是碎瓷片留下的疤痕。
被他踹开的那个人爬起来,一把扯住他的破烂衣领。
“裴远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你还想饿死我?!”
苏婉儿。
她的脸更惨。
当日被强塞进嘴里的剧毒佛经,那药性,已深透入了骨肉。
这半年来,毒素从口腔一路蔓延到面颊。
半张脸已经完全溃烂了。
路过的行人远远看见她就捂着鼻子绕道走,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你少来这套!”
裴远一把推开她,把馒头护在怀里。
“要不是你这个贱人,我裴远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
苏婉儿摔在雪地里,冻疮裂开的手指渗出血来。
“你还好意思怪我?”
她坐在雪地里,发出嘶哑的尖笑。
“你自己宠妾灭妻、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是我逼你的吗?”
“你这个窑子里出来的臭”
裴远话还没骂完,远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地面微微震颤。
裴远下意识抬头。
长街尽头,一列车队正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十二匹清一色的纯白骏马,马背上的骑手全副皮甲,腰佩长刀。
中间是一辆极其奢华的翠盖朱轮马车,檐角挂着金铃,车身漆着流金纹路。
车驾两侧,是四列步行的武婢,个个身姿挺拔,腰悬钢刀。
围观的百姓自动退到路两边,指指点点。
“看,是沈东家的车驾!”
“就是那个一年之内吞下半个京城商铺的女首富?”
裴远趴在地上,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
他看到车身侧面漆着的商号标记。
那个标记,和他裴家曾经的招牌如出一辙。
不,不是如出一辙。
就是他裴家的。
只是换了个姓氏。
冷风掀起车窗的鲛绡轻纱,车内,露出了一角华贵的大红蜀锦衣袖。
裴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慢慢张大了嘴。
连滚带爬扑到马车前面,死死抱住了车轮。
“夫人!夫人!我知道错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你看看我,我都成这样了,求你赏口饭吃吧!”
苏婉儿也反应过来了。
她拖着烂脸,跌跌撞撞地爬过来,跪在车轮边上,咿咿呀呀地磕头。
领头的武婢翠屏勒住了缰绳。
她垂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乞丐。
一脚将裴远踹飞到路边的泔水沟里。
再一脚,把苏婉儿也踢了进去。
两个人在冰冷恶臭的泔水里扑腾挣扎,看起来,就像两只被丢弃的溺水老鼠。
“不要,不要赶我走”
裴远从泔水沟里探出头,满头满脸的腐烂菜叶和馊水,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马车里,传出清脆的,极其微小的一声轻笑。
车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缓缓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