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鼠皮攒了十来天,江存峰数了数,一共三十一张。
这三十一张皮子,可不是随便打下来就完事儿的。处理皮子有讲究——得趁新鲜把皮筒子剥下来,翻过来套在木板上撑开,用钉子绷着,刮干净上面的油脂和碎肉,然后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阴干,不能晒,一晒皮子就脆了,卖不上价。
这些活儿,都是江存峰带着袁松一点点干的。
头一回剥皮的时候,袁松差点吐了。那血糊糊的,看着就恕?山娣宀蝗帽鹑瞬迨郑腿盟叛В骸巴律锻拢空舛际乔R徽牌ぷ邮缚椋阃乱豢冢涣恕!包br/>袁松硬着头皮学,学了两天,倒也像模像样了。
三十一张皮子,个个处理得干净利落,毛色油亮,拿手里一摸,滑溜溜的。
这天早上,江存峰跟郭云梅说:“妈,今儿个我去趟公社。”
郭云梅正在灶台前忙活,回头看他:“去公社干啥?”
“卖皮子。”
郭云梅眼睛一亮:“那些松鼠皮?能卖多少钱?”
“估摸着,一百多块吧。”
郭云梅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多少?!”
江存峰笑笑:“去了才知道,估的。”
郭云梅愣了半天,突然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袋子,塞给儿子:“拿着,装上。别露白,让人瞅见不好。”
江存峰接过布袋子,把三十一张皮子整整齐齐码进去,扎紧口子,往肩上一挎。
出了门,袁松已经在院子外头等着了。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用水抿了抿,锃亮锃亮的,跟狗舔过似的。
“走啊?”他问。
“走。”
两个人沿着屯子中间那条土路往外走。路上雪还没化透,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过老张家门口,老张头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他们,招呼了一声:“俩小子,上哪儿去?”
“公社,赶集。”袁松答。
“赶集?买啥呀?”
袁松嘿嘿乐:“卖东西!”
老张头没再问,眯着眼看他们走远。
公社叫红旗公社,离靠山屯十五里地。走着去得小两个钟头,好在雪不深,路好走。
一路上,袁松嘴就没停过:“存峰,你说真能卖一百多块?一百多块啊!我爹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差不多。”
“那咱俩一人能分多少?”
江存峰看了他一眼:“一人一半。”
袁松愣了一下,赶紧摆手:“别别别!我就跟着跑跑腿,活儿都是你干的,皮子也是你打的,我哪能要一半?”
江存峰没吭声,继续往前走。
袁松追上来,拽着他袖子:“我说真的!你给我十块八块就行,多了我不能要。”
“到时候再说。”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前头能看见公社的房顶了。红旗公社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收购站、卫生所、还有几户人家。今天是集日,街上人不少,推车的、挑担的、挎筐的,来来往往。
江存峰没往集上走,直接奔收购站。
收购站在街东头,一排灰砖房,门口挂着牌子——“土产公司红旗公社收购站”。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进进出出,手里拎着麻袋、筐子,卖什么的都有——鸡蛋、蘑菇、干菜、还有皮子。
江存峰推门进去,里头一股子霉味儿混合着皮子味儿。柜台后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蓝布工作服,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扒拉算盘珠子。
“同志,”江存峰走过去,“收皮子不?”
中年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俩一眼,又看了看他们肩上挎的布袋子:“啥皮子?”
“松鼠皮。”
“松鼠皮?”中年人有点意外,“拿来我瞅瞅。”
江存峰把布袋子放柜台上,解开扎口,抽出一张皮子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先看毛色,再看皮板,又用手指捏了捏,点点头:“处理得不错,干净,没伤,毛也厚实。有多少?”
“三十一张。”
中年人眉毛挑了挑:“不少啊。你们是哪儿的?”
“靠山屯的。”
“靠山屯?”中年人又打量了他们一眼,“那边今年收成不错?”
江存峰笑笑:“还行。”
中年人又抽了几张皮子看了看,一张一张地过,过完了,沉吟了一下:“这样,一张我给你算十四。这是最高价了,别人来都十二三。”
江存峰心里有数——上辈子他跑皮子的时候,知道这年头松鼠皮的行情。好的能到十五,但那是直接送县里。公社收购站压一道,十四块确实算高的。
“行,”他说,“十四就十四。”
中年人拿出账本,一边记一边问:“叫什么名字?”
“江存峰。”
“哪个屯的?”
“靠山屯。”
记完了,中年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十块一张的,数了三张,又拿出两块五毛的零钱,一共四十二块,递给江存峰:“这是三张的,你先拿着,我一张一张点。”
江存峰接过钱,揣进兜里。
中年人一张一张地看过,每看一张,就在账本上记个数,然后从钱匣子里数出十四块钱。三十一张皮子,点了小半个钟头。
最后,他把最后一沓钱递过来:“一共四百三十四块。你数数。”
江存峰接过钱,当着面数了一遍——四十三张十块的,再加四块零钱。没错。
他把钱装进贴身的内兜里,冲中年人点点头:“谢谢同志。”
中年人摆摆手:“下回有好皮子还拿来,别给别人。”
“行。”
出了收购站,袁松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稳。
“多、多少?”他声音都哆嗦。
“四百三十四。”
“四……四百……”袁松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进拳头,“我操!存峰!四百多块!!”
江存峰拽了他一把:“小点声,显摆啥?”
袁松赶紧捂住嘴,可眼睛还是瞪得老大,看着江存峰的衣兜,跟看宝贝似的。
“存峰,”他压着嗓子说,“咱这是……发财了?”
“发啥财,”江存峰说,“这才哪到哪儿。走,去供销社。”
供销社在街中间,三间大瓦房,门口挂着牌子,人来人往的。两个人进去,里头宽敞,玻璃柜台一排溜,摆着各色商品——布匹、糖果、文具、暖水瓶、搪瓷缸子,啥都有。
江存峰在柜台前转了一圈,心里盘算着。
先给老爹老娘买。
他走到布匹柜台前,指了指那匹藏青色的布:“同志,这布多少钱一尺?”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织毛衣,头也不抬:“三毛八。”
“扯一丈。”
女人放下毛衣,拿尺子量布,剪了,包好,递过来:“三块八。”
江存峰付了钱,把布接过来。
袁松在旁边问:“给你爹买的?”
“嗯,”江存峰说,“再给你爹扯一丈。”
袁松愣了一下:“给我爹?”
“对,你爹的。”江存峰又指了指那匹布,“再来一丈。”
女人又剪了一丈,包好。
袁松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存峰,你这……”
“别磨叽,”江存峰说,“还有你妈的。”
他又走到另一头,挑了两块花布——一块蓝底碎花的,一块红底小格的,都是老娘和袁婶这个年纪喜欢的样式。两块布,又是七块多。
买完布,又去买吃的。糖果、炉果、槽子糕,一样称了两斤,用草纸包成四方包,拿纸绳捆好。这是给小峦峦的,还有袁松他妹妹。
袁松看着那堆东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存峰,你这……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这都十几块了!”
江存峰没理他,继续在柜台前转。转了一会儿,他停在一个柜台前头,看着里头的东西。
是头花。
红的、粉的、黄的,绸子的,塑料的,各式各样,摆在玻璃柜里,好看得很。
他看了半天,指着那朵粉色的绸子头花说:“同志,这个多少钱?”
“一块二。”
一块二,够买三斤肉了。
江存峰想了想,又指了指那朵红的:“那这个呢?”
“一样,一块二。”
“两朵都要了。”
袁松凑过来,看见他买头花,嘿嘿乐了:“这是给我姐的吧?”
江存峰没吭声,把两朵头花揣进兜里。
买完东西,两个人出了供销社,找个背风的墙角,江存峰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
买布花了十四块多,吃的花了八块,头花两块四,一共二十多块。还剩四百一十块。
他数出两百块,递给袁松。
袁松吓了一跳,往后一缩:“你这是嘎哈?”
“你的。”
“我不要!”袁松使劲摆手,“我就跟着跑跑腿,凭啥拿这么多?你给那十块八块就行了!”
江存峰看着他,认真地说:“袁松,这些皮子,是咱俩一起打的。剥皮子你也跟着干了,处理皮子你也学了。这钱,有你一半。”
“那也不行!二百也太多了!我爹一年也挣不了这些!”
江存峰把钱塞他手里:“拿着。回去给你爹妈,就说卖皮子分的。他们高兴,以后咱再进山,他们也不能拦着。”
袁松握着那沓钱,手都抖了。他看着江存峰,眼眶有点红:“存峰,你这……我……”
“别磨叽,”江存峰说,“东西你拿着,咱得往回走了,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他把给袁家的布和吃的塞给袁松,自已拎着给自家的东西,两个人往屯子走。
回去的路上,袁松一直没说话,可眼眶红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郭云梅正在灶房做饭,看见儿子回来,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愣了一下:“买啥了这是?”
江存峰把东西往炕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这是给你的布,藏青的,给爹做件衣裳。这是给峦峦的,糖果、炉果、槽子糕。这是……”
他掏到最后,掏出那两朵头花。
郭云梅看着那两朵头花,眼神有点复杂。她看了看儿子,没说话,可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这头花,”她问,“给谁的?”
江存峰脸有点热,闷声说:“给……给袁莉莉的。”
郭云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行,行,我儿子长大了。”
她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江存峰把剩下的钱都给她了,二百一十块。
郭云梅看着那沓钱,手都抖了。她一张一张数了三遍,才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眶红了。
“存峰,”她声音有点哑,“你这是……你这是挣的?”
“嗯,卖皮子。三十一张,四百三十四块。”
郭云梅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她一把抱住儿子,抱得紧紧的,半天说不出话。
江存峰伏在老妈肩上,心里头热乎乎的。
上辈子,他挣了钱,也给老娘买过东西。可那时候他不懂,觉得给了钱就行了,从来没想过老娘要的不是钱,是他这个人。
这辈子,他懂了。
隔壁,袁家也是一番热闹。
袁松把两百块钱往炕上一放,把布和吃的往外一掏,李爱静当时就愣了。等她问清楚是卖皮子分的,眼泪也下来了。
袁金林坐在炕上,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叹了口气,冲袁松说:“小子,你交了个好兄弟。”
袁莉莉在旁边,看见那两朵头花——江存峰特意让袁松带回来的,说是给她的——她捧着那朵粉色的绸子头花,脸红了,眼睛却亮亮的。
晚上,江存峰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峦峦在旁边睡得呼呼的,嘴角还挂着白天吃的糖果的甜味儿。
外头,风又起了,吹得窗户纸呼嗒响。
可他心里头,热乎得很。
明天,还得进山。
这日子,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