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突然冷了下来。
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一幅素描画。苏念卿裹紧了羽绒服，走在梧桐大道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好冷。”她缩了缩脖子。
陆星辰走在她旁边，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说了让你多穿点。”
“我穿了。”苏念卿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是你的围巾太暖和了。”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人走进图书馆，老位置上，沈知意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红笔，正在批注苏念卿上周交的稿子。
“早。”苏念卿坐下来。
“不早了。”沈知意没有抬头，“你这周的稿子写完了吗？”
“写完了。昨晚发你邮箱了。”
“看到了。有几处需要改。”沈知意把稿子推过来，“第三段的比喻不准确，量子叠加态不能用‘选择’来解释。我写了修改建议，你看看。”
苏念卿接过来，认真地看着沈知意的批注。每一处都写得很详细，有的地方甚至画了示意图。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沈知意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做起事来比任何人都认真。
“沈知意。”苏念卿叫她。
“嗯。”
“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工作。”
苏念卿笑了笑，低下头开始修改。
陆星辰坐在旁边，翻开一本《广义相对论》，安静地看着。三个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但那种默契的安静让苏念卿觉得很安心。
写着写着，苏念卿的手机震了。是辅导员王老师在群里发的消息。
“各位同学，寒假临近，请需要订票的同学提前安排。学校将于1月15日正式放假，2月20日开学报到。”
苏念卿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寒假——意味着有一个多月见不到陆星辰。
她放下手机，看向陆星辰。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寒假要到了。”苏念卿说。
陆星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嗯。”
“你寒假去哪？”
“回家。奶奶一个人在家，我要回去陪她。”
苏念卿点了点头。她知道陆星辰的奶奶是他最亲近的人，他每个假期都会回去陪她。
“你呢？”陆星辰问。
“回家。我妈一个人。”
两人沉默了几秒。苏念卿低下头，继续改稿，但她的心已经不在稿子上了。
一个多月，见不到他。
她想他。
（二）
中午，苏念卿和陆星辰在食堂吃饭。
“你寒假有什么计划？”陆星辰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写小说。科普稿。陪我妈。”
“就这些？”
“不然呢？”
陆星辰看着她，目光很深。“不想我？”
苏念卿的脸红了。“想。”
“那就来找我。”
苏念卿愣了一下。“找你？你在家，我在家，我们隔了三百公里。”
“三百公里，高铁一个半小时。”
苏念卿的心跳加速了。“你是说……”
“寒假中间，我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陆星辰说，“见一面。”
苏念卿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期待和认真。“好。”她说。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继续吃饭。苏念卿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一个多月见不到他，但至少能见一面。那一面，可以撑过整个寒假。
下午，苏念卿去物理系楼交稿。走在走廊上，她遇到了陈教授。
“苏念卿，正好。”陈教授叫住她，“你们的科普稿，我推荐给了出版社。对方很有兴趣，想跟你们谈谈。”
苏念卿愣住了。“出版社？”
“对。一家专门做科普读物的出版社。他们说你们的稿子写得好，想约一本科普书。”
苏念卿的心跳加速了。“出书？”
“对。你和沈知意合著。”陈教授笑了，“这是大事。你跟沈知意商量一下，寒假之前给我答复。”
苏念卿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出书。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已写的科普稿能被出版社看上。她拿出手机，给沈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图书馆。”
“我来找你。有重要的事。”
她跑下楼梯，冲出物理系楼，一路小跑到图书馆。沈知意还坐在老位置上，看到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事？”
“陈教授说，有出版社想给我们出书。”苏念卿坐下来，声音有些发抖，“科普书。你和我合著。”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什么出版社？”
“他没说。但他说对方很有兴趣。”
沈知意沉默了几秒。“版税多少？”
苏念卿愣了一下。“我没问。”
“回去问。”沈知意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苏念卿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你愿意吗？”苏念卿问。
“愿意。”沈知意说，“但要看条件。”
苏念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沈知意说“愿意”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苏念卿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版税，可以帮她出国。
“我去问陈教授。”苏念卿站起来。
“不急。”沈知意叫住她，“先把这周的稿子改完。”
苏念卿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总是这样。”
“哪样？”
“工作第一。”
沈知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工作不会骗人。”
苏念卿坐下来，继续改稿。
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三）
晚上，苏念卿回到宿舍，把出书的事告诉了林暖暖。
林暖暖尖叫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出书？！你要出书了？！”
“小声点！”苏念卿捂住她的嘴，“只是有意向，还没定。”
“那也很厉害了！”林暖暖把她的手扒开，“苏念卿，你才大一就要出书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火了！”
苏念卿忍不住笑了。“别夸张。只是一本科普书。”
“科普书也是书！”林暖暖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要第一个买！你要给我签名！”
苏念卿摇了摇头，躺到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陆星辰的消息。
“出书的事，陈教授跟你说了？”
“说了。你怎么知道的？”
“陈教授跟我说的。他问我有没有兴趣也写一本。”
苏念卿愣了一下。“你也写？”
“嗯。但我说不写。科普不是我的方向。”
苏念卿有些意外。“你拒绝了？”
“嗯。这个项目是给你们的。我不抢。”
苏念卿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陆星辰有很多机会，但他从来不争不抢。他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
“陆星辰。”
“嗯。”
“你真好。”
“哪里好？”
“哪里都好。”
陆星辰发了一个“”。然后又发了一条：“念念，出书的事，你好好做。我会帮你。”
苏念卿的眼眶有些热。“好。”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了起来。
出书。寒假。见他。
生活好像越来越好了。
（四）
十二月，期末考试周。
苏念卿每天都在图书馆泡到闭馆。陆星辰陪着她，沈知意也陪着她。三个人，一张桌子，各自复习各自的科目。
“沈知意，你物理复习完了吗？”苏念卿问。
“不用复习。”沈知意没有抬头。
“为什么？”
“因为都会。”
苏念卿叹了口气。跟沈知意和陆星辰坐在一起复习，压力太大了——两个人都是“不用复习”的类型，只有她需要拼命背书。
“别跟他们比。”林暖暖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他们不是人。”
苏念卿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陆星辰抬起头。
“没什么。继续复习。”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期末考试持续了两周。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苏念卿走出考场，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十斤。
“考完了！”林暖暖从后面跑过来，“放假了！”
“嗯。放假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
“那明天呢？”
苏念卿想了一下。“收拾东西。跟陆星辰……告别。”
林暖暖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你们才分开一个多月，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知道。但还是舍不得。”
林暖暖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就是恋爱啊。”
苏念卿笑了。
晚上，苏念卿和陆星辰在梧桐大道上散步。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风很大，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后天走？”陆星辰问。
“嗯。你呢？”
“大后天。陪奶奶过年。”
苏念卿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念念。”陆星辰叫她。
“嗯。”
“寒假中间，我去找你。”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苏念卿停下脚步。“到了。”
“嗯。”
“那我上去了。”
“等一下。”
苏念卿转过头。
陆星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又是什么？”
“打开看看。”
苏念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上，挂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和一个月亮。
“星星是你。月亮是我。”陆星辰说，“星星和月亮，永远在一起。”
苏念卿的眼眶红了。“你给我戴上。”
陆星辰拿起手链，绕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扣上搭扣。银色的链子在她白皙的手腕上闪闪发光。
“好看。”他说。
苏念卿看着手腕上的星星和月亮，眼泪掉了下来。“陆星辰。”
“嗯。”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苏念卿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晚安。”
“晚安，念念。”
苏念卿转身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陆星辰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冲他挥了挥手。
陆星辰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苏念卿靠在窗边，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嘴角弯了起来。
寒假，一个多月。
但星星和月亮，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