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的一个周末，苏念卿回了家。
这次回家，她没有提前告诉母亲。高铁上，她一直想着陆星辰申请剑桥交换项目的事。上周他提交了申请材料，接下来就是等待审核结果。他说结果要等到六月底才出来，还有一个多月。
苏念卿不知道自已是希望他被录取，还是不被录取。被录取了，她要等一年；不被录取，她又觉得可惜。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了她好几天，连写稿都静不下心来。
“念念？你怎么回来了？”苏母打开门，看到女儿站在门口，一脸惊讶。
“想你了。”苏念卿换了鞋，走进去。
苏母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可能是衣服显的。”
苏母没有追问，转身进了厨房。“吃了没？我给你下面。”
“吃了。妈，你别忙了。”
“不忙。下个面很快。”
苏念卿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母亲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腰也没有以前直了。她突然觉得心疼。
面端上来了，是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苏念卿看着这碗面，想起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都会给她做这样一碗面。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苏母在她对面坐下。
苏念卿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好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苏念卿笑了笑，慢慢地吃着。吃到一半，她抬起头。“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陆星辰申请了剑桥大学的交换项目。大三去一年。”
苏母的表情变了一下。“剑桥？英国的剑桥？”
“嗯。”
“那你们……”
“我等他。”苏念卿说，“一年。”
苏母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念卿。
“妈？”苏念卿叫她。
“念念。”苏母的声音有些低，“你知道异地恋有多难吗？”
苏念卿的心沉了一下。“妈……”
“我跟你爸，就是异地恋。”苏母转过身，眼眶有些红，“他在外地教书，我在这里教书。一个月见一次，有时候两个月。后来他调回来了，我们结婚了，有了你。我以为苦日子到头了。然后他……”
她没有说下去。
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妈，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苏母擦了擦眼睛，“妈只是怕你走妈的老路。异地恋太苦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他一个人在那里。有什么事，他帮不了你。有什么事，你也帮不了他。”
“妈，不一样。”苏念卿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陆星辰不是爸爸。我不是你。我们不一样。”
苏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哪里不一样？”
“我们年轻。我们有手机，有视频，可以每天通话。我还可以去看他。一年，很快的。”
苏母摇了摇头。“念念，你不懂。距离不是问题，问题是距离会让你们变成两个世界的人。他在剑桥，你在星辰大学。他学物理，你学中文。你们的生活会越来越不一样。”
“妈，我们不会的。”苏念卿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会努力的。”
苏母看着女儿的眼睛，看到了坚定和不舍。她叹了口气。“妈不是反对你们在一起。妈只是不想让你受伤。”
“妈，我不会受伤的。”苏念卿抱住母亲，“他对我很好。他不会让我受伤的。”
苏母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念念，妈希望你幸福。”
“我会的。妈，我会幸福的。”
母女俩抱了很久。
苏母松开她，擦了擦眼睛。“面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凉的也能吃。”
苏念卿回到桌前，继续吃面。面确实凉了，但她觉得很好吃。
（二）
晚上，苏念卿躺在自已的床上，给陆星辰发消息。
“我回家了。”
“你妈妈身体好吗？”
“好。我跟她说了你申请剑桥的事。”
陆星辰沉默了一下。“她怎么说？”
“她说异地恋很难。”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们不一样。”
陆星辰发了一个“”。然后又发了一条：“念念，你妈妈说得对。异地恋很难。”
苏念卿的心紧了一下。“你怕了？”
“不怕。只是不想让你吃苦。”
“我不怕吃苦。”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吃苦。”
苏念卿的眼眶有些热。“陆星辰，你是不是不想去了？”
陆星辰没有秒回。过了十几秒，他发了一条语音。苏念卿点开。
“我想去。但我更想跟你在一起。”
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回复：“你去吧。我等你。”
“好。”
“一年后，你回来。我们还在原地。”
“嗯。”
苏念卿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翻了个身，想起母亲说的话——“妈只是怕你走妈的老路。”
她不会走母亲的老路。因为陆星辰不是父亲。父亲是那个离开的人，而陆星辰是那个等她的人。他不会走。她相信他。
（三）
第二天，苏念卿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很热闹，人挤人的。苏母走在前面，苏念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念念，你想吃什么？”苏母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
“随便。妈，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随便？”苏母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这个新鲜，买一把。”
苏念卿笑了。“好。”
母女俩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青菜、豆腐、一条鱼，还有半斤排骨。苏念卿拎着大包小包，跟在母亲后面，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平常，也很幸福。
回到家，苏母开始做饭。苏念卿在厨房帮忙洗菜切菜。
“念念，陆星辰的爸妈，对你怎么样？”苏母一边切菜一边问。
“很好。他妈妈很温柔，他爸爸话不多，但对我也挺好的。他奶奶特别喜欢我。”
苏母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人对你好，妈放心。”
“妈，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学校玩吧。我带你去见见他们。”
“再说吧。妈最近课多。”
苏念卿知道母亲是在推脱。她不太想去见陆星辰的家人，也许是因为自卑，也许是因为不想让女儿觉得她在“高攀”。
“妈。”苏念卿叫她。
“嗯。”
“你不要觉得我们家比不上他们家。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苏母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继续切菜。
“妈，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苏母的声音有些哑，“妈知道了。”
苏念卿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有些酸。她知道母亲心里还是在意门第的，但她不想让母亲一直这样想。她们不差。她苏念卿不差。
（四）
下午，苏念卿要回学校了。
苏母送她到车站。两人站在站台上，风很大，吹乱了苏母的头发。
“念念，到了给妈发消息。”
“好。”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熬夜。”
“好。”
“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好。”
苏母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去吧。车快开了。”
苏念卿抱住母亲。“妈，你也要照顾好自已。别总省钱，该花就花。”
“知道了。快上车。”
苏念卿松开母亲，转身上了车。她找到座位坐下，从车窗往外看。母亲还站在站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很单薄。
车开了。苏念卿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陆星辰的消息。
“上车了？”
“嗯。”
“几点到？”
“六点。”
“我去接你。”
“好。”
苏念卿擦了擦眼泪，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春天的田野一片碧绿，偶尔有几块油菜花田，金黄灿烂。
她想，生活就像这列火车，一直往前开，不会停。但她不是一个人在这列火车上。她有母亲，有陆星辰，有朋友，有梦想。
她不怕。
（五）
晚上六点，苏念卿走出车站，看到陆星辰站在出站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戴着那顶她送他的黑色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
看到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念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等很久了？”
“不久。”陆星辰把热可可递给她，“路上顺利吗？”
“顺利。”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苏念卿喝了一口热可可，温度刚好。
“你妈妈还好吗？”陆星辰问。
“好。她问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爸妈对我好不好。”
陆星辰看着她。“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很好。”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两人坐上车。苏念卿靠在陆星辰的肩膀上，看着窗外。
“陆星辰。”
“嗯。”
“我妈妈怕我走她的老路。”
“什么老路？”
“异地恋。她跟我爸就是异地恋。后来我爸调回来了，他们结婚了，有了我。然后我爸……”苏念卿没有说下去。
陆星辰握住她的手。“念念，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知道。”
“你妈妈担心的，不会发生。”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你爸爸。”陆星辰看着她，“我不会走。就算走了，也会回来。”
苏念卿的眼眶有些热。“我相信你。”
车开进校园，停在女生宿舍楼下。苏念卿下车，陆星辰也下来了。
“明天图书馆？”他问。
“好。”
“七点。”
“好。”
苏念卿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陆星辰。”
“嗯。”
“谢谢你接我。”
“不用谢。”
苏念卿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晚安。”
“晚安，念念。”
苏念卿转身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陆星辰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冲他挥了挥手。
陆星辰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苏念卿靠在窗边，摸了摸胸前的星星吊坠，嘴角弯了起来。
不管未来怎样，至少现在，他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