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最后一天，苏念卿站在机场的出发大厅里，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
陆星辰的航班是下午两点的。此刻是十二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昨晚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送他走，看着他过安检，看着他消失在登机口，然后一个人坐车回学校。宿舍里会少一个人发“晚安”，图书馆的老位置上会少一个陪她看书的人，食堂里会少一个帮她夹菜的人。
“念念。”陆星辰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念卿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她问。
“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两个小时。”
苏念卿的眼泪涌了上来。“我也是。”
陆星辰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眼角还没落下的眼泪。“别哭了。哭了不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管用。”
苏念卿破涕为笑，打了他一下。“你这个人，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两人走到安检口前面。排队的人很多，队伍蜿蜒着，像一条长长的蛇。
“到了给我发消息。”苏念卿说。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不管多晚。”
“好。”
苏念卿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陆星辰。”
“嗯。”
“我会想你的。”
陆星辰看着她，目光很温柔。“我也会想你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苏念卿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到。
“进去吧。”她说。
陆星辰没有动。他看着她，像是在记住她的样子。
“念念。”
“嗯。”
“等我回来。”
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好。我等你。”
陆星辰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安检口。他排队，把行李放在传送带上，走过安检门。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回头。苏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人群中。
他走进登机口的时候，终于回头了。
隔着玻璃，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举起手，挥了挥。
苏念卿也挥了挥手。
陆星辰笑了，转身走进了登机口。
苏念卿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很久。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拥抱，有人哭泣，有人挥手告别。她站在人群中，觉得自已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手机震了一下。陆星辰的消息。
“登机了。”
苏念卿擦了擦眼泪，回复：“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一路顺风。”
“嗯。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苏念卿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出机场。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她站在停车场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了。
真的走了。
（二）
苏念卿一个人坐车回了学校。
车上，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去机场接他，送他去机场，接他，送他。每一次都是两个人。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星辰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朵云，很白，很厚，像棉花糖。
“窗外的云。很好看。”
苏念卿看着那张照片，回复：“像你早上吃的面包。”
陆星辰发了一个“”。然后又发了一条：“念念，我睡了。昨晚没睡好。”
“睡吧。到了我叫你。”
“好。”
苏念卿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着窗外。车开进校园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梧桐大道上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路上。
她走下车，拖着步子往宿舍走。
“苏念卿！”林暖暖从后面跑过来，“送走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林暖暖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想哭就哭。我陪你。”
苏念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住林暖暖，把脸埋进她的肩膀。“他走了。”
“我知道。”
“一年。”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苏念卿哭了一会儿，松开林暖暖，擦了擦眼泪。“走吧。回宿舍。”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林暖暖没有多问，只是陪着她走。苏念卿觉得，有朋友在身边，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晚上，苏念卿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等陆星辰的消息。
十一点，手机震了。
“到了。刚出机场。”
苏念卿的心跳加速了。“累不累？”
“有点。坐了很久的飞机。”
“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晚安。”
“晚安，念念。”
苏念卿看着“晚安”两个字，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一天。
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三）
陆星辰走后的第一周，苏念卿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每天早上去图书馆，老位置上只有她一个人。沈知意坐在对面，安静地演算。苏念卿写着稿子，偶尔抬起头，习惯性地往右边看一眼——那里是空的。
“你在看什么？”沈知意没有抬头。
“没什么。”
“在看陆星辰的位置。”
苏念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抬头，看的都是那个方向。”
苏念卿低下头，继续写稿。沈知意放下笔，看着她。
“苏念卿。”
“嗯。”
“他走了，你还要过日子。”
苏念卿的眼眶有些热。“我知道。”
“知道就好。”沈知意低下头，继续演算。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稿子上。她写了一篇新的专栏文章，标题是《距离》。写的是异地恋——不是抱怨，不是诉苦，是相信。相信距离不会改变真正的感情，相信时间不会冲淡真正的思念。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满意。她把文章发给了编辑，然后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写完了？”沈知意问。
“嗯。”
“写的什么？”
“距离。”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写得好吗？”
“我觉得好。”
“那就好。”
两人安静地坐着。窗外，阳光很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苏念卿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陆星辰坐在她旁边，帮她划重点。
“沈知意。”
“嗯。”
“你觉得异地恋能成功吗？”
沈知意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失败的，都不是因为异地。”
苏念卿看着她。“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不够爱。”
苏念卿沉默了。她想起陆星辰说过的话——“我等了你三年。”三年，一千多天。他等得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也等得起。
“你说得对。”她说。
（四）
十月的一个周末，苏念卿去了陆星辰家。
陆奶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苏念卿进来，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展开。“念念来了？过来坐。”
苏念卿走过去，在陆奶奶旁边坐下。“奶奶，您身体好吗？”
“好。就是腿有点疼，不碍事。”陆奶奶拉着她的手，“星辰打电话来了，说那边一切都好。”
“我也接到了。他说宿舍很暖和，食堂的饭不太好吃。”
陆奶奶笑了。“那孩子，嘴刁。在家的时候，阿姨做的饭他都挑。”
苏念卿也笑了。“奶奶，我给您泡茶。”
“好。”
苏念卿走进厨房，拿出那套白瓷茶具，温杯、洗茶、冲泡、分茶。她端着两杯茶走出来，一杯递给陆奶奶。
陆奶奶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念念，你泡茶越来越好了。”
“是奶奶教得好。”
“我哪教了？你自已有天赋。”
苏念卿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喝着茶，聊着天。陆奶奶说了很多陆星辰小时候的事——他第一次去幼儿园，抱着奶奶的腿不肯松手；他第一次考试得了第一名，把奖状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
“他从小就好强。”陆奶奶说，“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
苏念卿听着，嘴角弯着。“他现在也是。”
“所以念念，他去了英国，你不用担心他。他会照顾好自已的。”
“我知道。但还是会担心。”
陆奶奶拍了拍她的手。“担心是正常的。不担心才不正常。”
苏念卿的眼眶有些热。“奶奶，谢谢您。”
“谢什么？你是我们家的孩子。”
下午，苏念卿告别陆奶奶，坐车回学校。车上，她给陆星辰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去看奶奶了。”
“她身体好吗？”
“好。她说你嘴刁，食堂的饭不好吃。”
陆星辰发了一个“”。然后又发了一条：“确实不好吃。想念你做的糖醋排骨。”
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回复：“等你回来，我再做。”
“好。”
苏念卿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两个月了。还有十个月。
（五）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苏念卿收到了陆星辰寄来的包裹。
包裹很大，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着。她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很厚，摸起来很软。围巾下面压着一封信。
苏念卿打开信，看到陆星辰的字迹——工整、干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念念：
剑桥的冬天比国内冷。我每天早上出门，都会想起你缩脖子的样子。这条围巾是我在学校旁边的商店买的，不贵，但很暖和。你戴上，就不冷了。
这边的课很难，教授讲得很快。我每天要花很多时间预习和复习，但我觉得很有意思。物理是我喜欢的东西，学起来不累。
我每天晚上都会看星星。这边的星星跟国内不一样，但北极星是一样的。我找到北极星的时候，就会想起你说的话——找到了，就说明你在想我。
念念，我想你了。
等我回来。
星辰”
苏念卿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墨迹晕开了一片。她擦了擦眼泪，把信叠好，放回信封。然后她拿起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深灰色，跟她送给他的那条很像。
她拿出手机，给陆星辰发了一条消息。
“围巾收到了。很暖和。”
陆星辰秒回了：“戴上好看吗？”
“好看。”
“那就好。”
“信我也看了。”
“哭了吗？”
苏念卿犹豫了一下。“哭了。”
“我就知道。”
苏念卿看着这行字，忍不住笑了。她回复：“你又知道了。”
“因为你是你。”
苏念卿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翻了个身，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很暖。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