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三下午，苏念卿在图书馆写课题报告。
陆星辰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量子力学导论》，正在用铅笔在页边写密密麻麻的笔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苏念卿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自从上周日官宣之后，她和陆星辰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走到哪里都有人看，做什么都有人拍，连在图书馆安静地看书都会被人偷拍发到论坛上。苏念卿一开始很不习惯，后来慢慢学会了“选择性忽视”——只要不是恶意的评论，她就当没看到。
“写完了？”陆星辰抬起头。
“快了，还差一个结论。”苏念卿敲了敲键盘，“你呢？”
“看完了。”
苏念卿看了一眼那本《量子力学导论》的厚度，至少三百页。“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到现在，你就看完了？”
陆星辰点了点头。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她知道陆星辰是学霸，但这也太夸张了。“你看得懂吗？”
“大部分能看懂。有一些地方需要问老师。”陆星辰翻开书，指了几处做了标记的地方。
苏念卿凑过去看了看，那些公式和符号像天书一样。她摇了摇头。“我完全看不懂。”
“你不用看懂，”陆星辰说，“这是物理系的专业课。”
“那你为什么要看？你不是才大二吗？”
“提前看，省时间。”
苏念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觉得自已已经很努力了，但陆星辰的努力程度，是她远远比不上的。
“陆星辰。”
“嗯。”
“你有没有觉得自已太卷了？”
陆星辰抬起头看着她。“卷？”
“就是……太努力了。你不累吗？”
陆星辰想了一下。“习惯了。从小就这样。”
苏念卿想起他的家庭背景——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奶奶带大。也许对他来说，学习不仅是为了成绩，更是一种陪伴自已的方式。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做研究。”陆星辰说，“物理研究。”
“不继承家业？”
陆星辰沉默了一下。“我爸希望我继承。但我想做自已想做的事。”
苏念卿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坚定。“那就做你想做的事。”她说。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呢？你想做什么？”
“写小说。”苏念卿说，“一直写下去。”
“那就一直写。”陆星辰说，“我陪着你。”
苏念卿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继续写课题报告，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二）
下午四点，苏念卿的课题报告写完了。她伸了个懒腰，合上电脑。
“写完了？”陆星辰问。
“嗯。你呢？”
“早写完了。”
“那你怎么还不走？”
“在等你。”陆星辰说。
苏念卿的嘴角弯了弯。她开始收拾东西，把电脑装进包里。
两人走出图书馆，沿着梧桐大道往食堂走。走到半路，苏念卿的手机震了。是辅导员王老师发的消息。
“苏念卿同学，物理系的陈教授想请你帮忙做一个跨学科的项目，是关于科普写作的。你有兴趣吗？如果有，明天下午三点到物理系楼302办公室找他。”
苏念卿愣了一下。科普写作？她从来没写过。
“怎么了？”陆星辰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陈教授？物理系的陈教授？”苏念卿问。
“嗯。他是我的导师。”陆星辰说，“国内知名的物理学家。”
“他找我做科普写作？我物理不好啊。”
“科普写作不需要物理好，”陆星辰说，“需要文笔好。你文笔好，所以他找你。”
苏念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给王老师回复了“有兴趣”，然后看向陆星辰。“你明天陪我去吗？”
“明天下午我有课。”陆星辰说，“但我会尽快过来。”
“不用，我自已去就行。”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苏念卿看到一个女生从里面走出来。
女生很高，目测有一米七左右，黑长直发，眉眼清冷，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苏念卿不认识她，但陆星辰认识。
“沈知意。”陆星辰叫了一声。
女生停下脚步，转过头。她的目光在陆星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苏念卿脸上，又移回陆星辰脸上。
“陆星辰。”她的声音很淡，像冬天的风。
“你也来吃饭？”
“嗯。”沈知意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苏念卿身上。“你女朋友？”
“嗯。苏念卿，中文系的。”陆星辰转向苏念卿，“沈知意，物理系的。”
苏念卿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笑。她看向陆星辰。“陈教授的项目，你参加吗？”
“参加。”
“那竞争会很激烈。”沈知意说。
陆星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笔直，步伐很快，风衣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苏念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生，好冷。不是陆星辰那种冷——陆星辰的冷是疏离，但不拒人千里。沈知意的冷，是那种“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冷。
“她好酷。”苏念卿说。
“她是物理系第一名。”陆星辰说。
“比你还厉害？”
陆星辰沉默了一下。“期中考试，我们并列第一。”
苏念卿瞪大了眼睛。她认识陆星辰以来，第一次听说有人能跟他并列第一。
“她很强。”陆星辰说。
苏念卿看着沈知意消失的方向，心里对这个女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三）
第二天下午三点，苏念卿准时到了物理系楼302办公室。
物理系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楼，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化学试剂和旧书混合的气味。苏念卿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302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这应该是陈教授。另一个是苏念卿昨天见过的——沈知意。
“你就是苏念卿？”陈教授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笑容和蔼。
“陈教授好。”苏念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坐坐坐，”陈教授指了指椅子，“我看了你的资料，中文系第一名，还在网络上发表过小说？”
苏念卿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王老师跟我说的，”陈教授笑了笑，“她说你的文笔特别好，很适合做科普写作。”
苏念卿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低着头，翻着手里的笔记本，没有看她。
“这个项目是这样的，”陈教授打开一个文件夹，“我们物理系申请了一个科普项目，要把一些前沿的物理知识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写出来，让普通人也能看懂。我需要一个文笔好的学生来做文字工作。”
苏念卿点了点头。“我需要做什么？”
“你先看看这些资料，”陈教授递给她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有五篇物理学的科普文章，是专业版本。你试着把它们改写成普通人能看懂的版本。一周之内交给我。”
苏念卿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第一篇讲的是量子纠缠，里面全是公式和专业术语，她一个都看不懂。
“这些……我看不懂。”她老实说。
“看不懂就对了，”陈教授笑了，“你要做的就是先看懂，然后把它变成人人都能看懂的文字。沈知意会帮你。你们俩合作——沈知意负责解释物理概念，你负责写作。”
苏念卿看向沈知意。沈知意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好。”沈知意的声音依然很淡。
“你好。”苏念卿说。
“那就这样，”陈教授站起来，“你们俩先认识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苏念卿和沈知意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
“你什么时候有空？”沈知意问。
“今天下午就有空。”
“那现在开始。”沈知意说完，转身就走。
苏念卿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门上贴着“物理系研讨室”的牌子。沈知意推门进去，苏念卿跟在她后面。
房间里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沈知意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那篇关于量子纠缠的文章，递给苏念卿。
“你先看一遍。”她说。
苏念卿接过来，认真地看了起来。看了十分钟，她只读懂了第一段——不，第一段也没完全读懂。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看不懂。”
“哪里看不懂？”沈知意问。
“全部。”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她拿起白板笔，走到白板前，开始画图。她画了两个圆圈，用线连起来，然后在旁边写了几行公式。
“量子纠缠，简单来说，就是两个粒子之间存在一种特殊的联系。”沈知意的声音很平淡，但条理清晰，“不管它们相隔多远，一个粒子的状态改变，另一个粒子会瞬间响应。”
苏念卿看着白板上的图，好像懂了一点。“就像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苏念卿，眼神里有一丝意外。“这个比喻很好。”
苏念卿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随便想的。”
“就用这个比喻。”沈知意在白板上写下“心灵感应”四个字，“量子纠缠不是心灵感应，但比喻可以帮助普通人理解。”
苏念卿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两人就这样一个讲、一个记，讲了整整两个小时。沈知意讲得很仔细，每一个概念都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苏念卿听得也很认真，遇到不懂的就问。
“你学得很快。”沈知意说。
“是你讲得好。”苏念卿说。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苏念卿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非常轻微，但苏念卿看到了。
原来她也会笑。
（四）
五点半的时候，苏念卿的手机震了。是陆星辰的消息。
“在哪？”
“物理系楼，研讨室。”
“跟谁？”
“沈知意。我们在做科普项目。”
陆星辰发了一个“嗯”，然后又发了一条：“我来接你。”
苏念卿放下手机，对沈知意说：“陆星辰来接我了。”
沈知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嗯。”
“今天谢谢你，讲得很清楚。”
“不用谢。”沈知意开始收拾东西。
苏念卿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那明天见？”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
“好。”
两人走出研讨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星辰正好走上来。他看到苏念卿，又看了看沈知意，点了点头。
“沈知意。”他说。
“陆星辰。”沈知意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苏念卿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默契？两个顶尖高手之间的默契。
“我先走了。”沈知意说完，转身下楼。
陆星辰走到苏念卿面前。“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跟沈知意合作。”
苏念卿想了想。“她很厉害。讲课讲得特别好，条理很清楚。”
“嗯。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
苏念卿看着陆星辰，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她很少听到陆星辰夸别人。“你觉得她比你聪明？”
陆星辰沉默了一下。“不一样。她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本质的人。我需要想一会儿。”
苏念卿有些意外。陆星辰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但他说沈知意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敬意。
“你好像很欣赏她。”苏念卿说。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我是欣赏她的能力。不是欣赏她这个人。”
苏念卿愣了一下。“这两个有区别吗？”
“有。”陆星辰说，“欣赏能力，是因为她强。欣赏一个人，是因为她是你。”
苏念卿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包。
“走吧。”陆星辰牵起她的手。
两人走下楼梯，走出物理系楼。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陆星辰。”
“嗯。”
“你觉得沈知意这个人怎么样？”
陆星辰想了一下。“她很孤独。”
苏念卿转过头看着他。“孤独？”
“嗯。她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不是因为她高傲，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打交道。”
苏念卿想起沈知意那个淡淡的、几乎看不到的笑。“你好像很了解她。”
“不算了解，”陆星辰说，“只是同类。”
苏念卿的心微微一紧。同类？陆星辰和沈知意是同类？那她呢？她是异类吗？
“念念。”陆星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念卿笑了笑。
陆星辰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我跟沈知意是同类，但那不代表什么。同类可以有很多，但你只有一个。”
苏念卿的心跳加速了。他总是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苏念卿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不安，散了。
（五）
晚上，苏念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沈知意的出现，让她有了一种新的感觉——不是威胁，而是压力。沈知意太强了，强到让苏念卿觉得自已不够好。不是不够好作为陆星辰的女朋友，而是不够好作为她自已。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林暖暖发了一条消息。
“暖暖，你觉得我够好吗？”
林暖暖秒回了：“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就是问问。”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谁敢说你不好我跟他拼命！”
苏念卿笑了。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给陆星辰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在想你。”
苏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条：“陆星辰，你觉得我够好吗？”
陆星辰没有秒回。苏念卿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开始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傻了。
手机震了。陆星辰发了一条语音。苏念卿点开。
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念念，你不是够好。你是最好。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
苏念卿的眼眶红了。她把这条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回了一条语音：“陆星辰，你也是最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星星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