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念卿回到家那天，天下了很大的雪。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看到母亲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女儿出来，苏母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回来了。”苏母接过行李箱，上下打量着女儿，“瘦了。”
“没有。”苏念卿笑了笑，“妈，你才瘦了。”
“我没瘦。是你爸托梦给我，说让我给你多煮点好吃的。”苏母拉着她的手，往公交车站走，“走，回家。排骨炖好了。”
苏念卿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有些酸。她上大学才三个月，母亲好像又老了一些。她加快脚步，跟上母亲。
回到家，苏念卿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排骨汤的香味，混着家里特有的、旧书和木质家具的气味。她换好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摆着她最喜欢吃的草莓，还有一盒她小时候爱吃的蛋挞。
“妈，你买这么多干嘛？”苏念卿坐下来，拿了一个蛋挞。
“你不是喜欢吃吗？”苏母从厨房端出一碗排骨汤，“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到家里的饭。”
苏念卿接过汤，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妈，你不用这么辛苦。我在学校吃得挺好的。”
“学校食堂哪有家里的好。”苏母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女儿喝汤，眼睛里满是慈爱，“念念，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有没有好好睡觉？”
“有。”
“有没有……谈恋爱？”
苏念卿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母亲。苏母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支持还是反对。
“有。”苏念卿说。她不想骗母亲。
苏母沉默了几秒。“什么样的人？”
“同级的。物理系的。成绩很好，人也很好的。”
“家里呢？”
苏念卿犹豫了一下。“他家里……条件不错。”
苏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条件不错？多不错？”
苏念卿咬了咬嘴唇。“他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
苏母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妈。”苏念卿叫她。
“念念。”苏母的声音有些沉，“你知道门当户对吗？”
“妈……”
“我不是反对你谈恋爱。”苏母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怕你受伤。那种家庭，跟我们不一样。”
苏念卿的心有些疼。“妈，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因为家庭条件就看不起我。”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他家里。”苏母叹了口气，“你还小，不懂。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但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
“我没有想那么远。”苏念卿低下头，“我只是……喜欢他。”
苏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念卿的头发。“念念，妈不是想拦你。妈只是希望你别受伤。”
“我不会的。”苏念卿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他对我很好。”
苏母点了点头。“那有机会，带他来家里坐坐。”
苏念卿愣了一下。“妈，你愿意见他？”
“我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心。”苏母站起来，“汤凉了，我去热一下。”
苏念卿看着母亲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她以为母亲会反对，会生气。但母亲没有。母亲只是担心她受伤。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走进厨房。“妈，我来帮你。”
“不用。你去休息。”
“我想帮你。”
苏母转过头，看着女儿，笑了。“好。”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切菜，一个炒菜。窗外，雪还在下，很大。苏念卿看着窗外的雪，想起了陆星辰。
他在做什么呢？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下雪了。”
陆星辰秒回了：“嗯。我家也下雪了。”
“你在干嘛？”
“在想你。”
苏念卿的嘴角弯了起来。她回复：“我也是。”
（二）
寒假的日子，比苏念卿想象的要慢。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看一眼手机——没有陆星辰的消息，因为他起得比她早。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在七点半左右发来一条“早安”。
七点三十一分，手机震了。
“早安。今天零下八度，多穿点。”
苏念卿看着这行字，笑了。他每天都会查她所在城市的天气，然后提醒她多穿点。她回复：“你也是。”
“今天有什么安排？”
“写稿。陪我妈。”
“我也是。看书。陪奶奶。”
苏念卿放下手机，起床洗漱。吃过早饭，她回到自已的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写科普稿。写着写着，她的手机又震了。
是陆星辰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盘饺子，旁边放着一碟醋。
“奶奶包的。韭菜鸡蛋馅。你喜欢的。”
苏念卿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她想了一下，好像是某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饺子最好吃”。他记住了。
她回复：“你奶奶知道我吗？”
陆星辰：“知道。我跟她说了。”
苏念卿的心跳加速了。“说了什么？”
“说你是我女朋友。说你是中文系的，写文章写得特别好。说你钢琴弹得很好。说你很善良。”
苏念卿的眼眶有些热。“你奶奶怎么说？”
陆星辰沉默了一下，发了一条语音。苏念卿点开，听到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奶奶说，想见你。”
苏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见我？”
“嗯。她说，想看看我喜欢的女生是什么样子。”
苏念卿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条：“我也想见奶奶。”
陆星辰发了一个“”。然后又发了一条：“那寒假结束之前，你来我家。”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的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见陆星辰的奶奶。
那是他最重要的人。
她不能让奶奶失望。
（三）
一周后，苏念卿和陆星辰的视频通话变得频繁起来。
每天晚上九点，两人准时打开视频。有时候聊很久，有时候只是开着视频，各自做各自的事。苏念卿在写稿，陆星辰在看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屏幕里的对方，笑一下，然后继续工作。
“念念。”陆星辰叫她。
“嗯。”
“你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快写完了。你呢？”
“书看完了。”
“什么书？”
“你推荐的那本，《追风筝的人》。”
苏念卿有些意外。“你看完了？”
“看完了。哭了。”
苏念卿愣了一下。她认识陆星辰以来，从来没见他哭过。“你哭了？”
“嗯。看到最后，哈桑的儿子追风筝那段。”
苏念卿的眼眶有些热。“你也会哭？”
“我也是人。”陆星辰说，“只是不在别人面前哭。”
“那你在谁面前哭？”
“你。”
苏念卿的心跳加速了。“你在我面前哭过？”
“没有。但以后可能会。”陆星辰看着她，“因为在你面前，我不需要假装。”
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笑了。“陆星辰。”
“嗯。”
“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下周六。”
苏念卿愣了一下。“下周六？这么快？”
“快吗？我觉得慢。”陆星辰说，“我已经等了两周了。”
苏念卿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你来吧。我妈想见你。”
陆星辰的表情变了一下。“你妈？”
“嗯。我跟她说了你。她说想见你。”
陆星辰沉默了几秒。“紧张。”
苏念卿忍不住笑了。“你也会紧张？”
“第一次见你妈妈。当然紧张。”
“你见白若瑶的妈妈都不紧张。”
“因为不在乎。”陆星辰说，“你妈妈不一样。”
苏念卿看着屏幕里他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你不用紧张。我妈人很好。”
“我知道。但还是紧张。”
苏念卿笑了。“那你下周六来。我等你。”
“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苏念卿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先挂。”
“你先。”
“你先。”
苏念卿叹了口气。“那我挂了。”
“嗯。晚安，念念。”
“晚安，星辰。”
苏念卿挂断视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下周六，就能见到他了。她翻了个身，嘴角弯了起来。
（四）
下周六，苏念卿起了个大早。
她洗了澡，吹了头发，换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哪件——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简单干净，不刻意。
“妈，他中午到。”苏念卿走进厨房。
“嗯。菜都买好了。”苏母正在洗菜，头也没抬，“你让他别客气，当自已家。”
苏念卿笑了。“好。”
上午十一点，苏念卿的手机震了。陆星辰的消息。
“到了。在小区门口。”
苏念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穿上外套，跑下楼，跑到小区门口。
陆星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她送他的那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到苏念卿跑过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跑什么？”
“想你了。”苏念卿喘着气说。
陆星辰看着她，目光很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额头上的汗珠。“我也想你。”
苏念卿拉住他的手。“走，回家。我妈在等我们。”
两人走进小区。陆星辰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苏念卿感觉到他的手心有些湿。
“你出汗了？”她问。
“紧张。”陆星辰说。
苏念卿笑了。“别紧张。我妈不吃人。”
“我知道。但还是紧张。”
苏念卿握紧了他的手。“我在。”
陆星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走到家门口，苏念卿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妈，我们回来了。”
苏母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她看到陆星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好。”陆星辰走进来，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
苏母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盒上等的龙井茶，还有一条羊绒围巾。她的表情变了一下，看了苏念卿一眼。
苏念卿也有些意外。陆星辰没跟她说买了这些。
“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苏母把袋子放下，“坐吧，饭马上好。”
“阿姨，我帮您。”陆星辰放下包，走进厨房。
苏母愣了一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不是客人。”陆星辰说，“我想帮您。”
苏母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行。你把那盘菜端到桌上。”
陆星辰端起菜，走出厨房。苏念卿跟在后面，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
“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肯定不让。”
苏念卿叹了口气。“你太破费了。”
“不破费。”陆星辰把菜放在桌上，“想给你妈妈留个好印象。”
苏念卿看着他，心里又暖又甜。
午饭很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大碗排骨汤。苏母坐在对面，看着陆星辰吃饭，表情很复杂。
“星辰，你家里做什么的？”苏母问。
陆星辰放下筷子。“做生意的。陆氏集团。”
苏母点了点头。“你爸妈呢？”
“他们常年在国外。我跟奶奶住。”
“你奶奶身体好吗？”
“挺好的。谢谢阿姨关心。”
苏母又看了他一眼。“你对我们念念……是认真的？”
苏念卿的心跳加速了。“妈——”
“是认真的。”陆星辰打断苏念卿，看着苏母的眼睛，“阿姨，我对念念是认真的。不是玩玩，不是随便。我想跟她在一起，很久很久。”
苏母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吃饭吧。菜凉了。”
苏念卿看着母亲的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吃完饭，苏念卿帮母亲收拾碗筷。苏母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这孩子，不错。”
苏念卿的嘴角弯了起来。“我说了，他很好的。”
“好不好的，不是看他说什么，是看他做什么。”苏母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他今天带来的茶，是你爸生前最爱喝的牌子。围巾是你妈喜欢的颜色。他提前打听过的。”
苏念卿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陆星辰说过这些。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走出厨房，看到陆星辰坐在沙发上，正在看她小时候的照片。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爸喜欢喝龙井？”她问。
“林暖暖说的。”
“围巾的颜色呢？”
“也是林暖暖说的。”
苏念卿叹了口气。林暖暖这个人，什么都往外说。“你还问了什么？”
“问你妈妈喜欢什么花，喜欢吃什么菜，喜欢看什么电视节目。”
苏念卿看着他，眼眶有些热。“陆星辰，你太认真了。”
“因为是你。”陆星辰说，“所以要认真。”
苏念卿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五）
下午，苏念卿送陆星辰去车站。
两人走在雪地里，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痕迹。风很大，吹得雪花在空中飞舞。
“今天谢谢你。”苏念卿说。
“谢什么？”
“谢你让我妈妈放心。”
陆星辰看着她。“你妈妈放心了吗？”
“嗯。她说你不错。”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好。”
两人走到车站。苏念卿停下脚步。“到了。”
“嗯。”
“那你进去吧。”
“等一下。”
苏念卿转过头。
陆星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又是什么？”
“打开看看。”
苏念卿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雪花形状的胸针。银色的，在雪光下闪闪发亮。
“雪花。”陆星辰说，“你回家的那天，下了雪。所以我想，你应该有一枚雪花。”
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每次都送东西。”
“因为想让你记得我。”
“我不会忘记你的。”
“我知道。但还是想送。”
苏念卿把胸针别在毛衣上。“好看吗？”
“好看。”陆星辰说，“但没你好看。”
苏念卿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寒假结束之前，我去看你奶奶。”
“嗯。”
苏念卿看着他，舍不得松手。
“念念。”陆星辰叫她。
“嗯。”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陆星辰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进车站。
苏念卿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人群中。
手机震了一下。陆星辰的消息。
“回头看。”
苏念卿转过身，看到陆星辰站在车站的玻璃门后面，隔着玻璃看着她。他举起手，挥了挥。
苏念卿也挥了挥手。
陆星辰笑了，转身走进了候车室。
苏念卿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很久。
雪还在下，很大。
她的心里，却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