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的第三周，苏念卿和陆星辰之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起因很小。小到苏念卿事后回想起来，都不记得具体是哪句话引发了争吵。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像是两个人之间突然隔了一层薄薄的冰，看得见对方，却触不到温度。
那天晚上，两人在图书馆老位置写各自的作业。苏念卿在改科普书的第三章，陆星辰在看一篇全英文的物理论文。两个人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苏念卿写完一段，抬起头看了陆星辰一眼。他正皱着眉头盯着论文的某一页，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她收回目光，继续写。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出版社编辑的消息，说第三章有些地方需要修改，列出了几条意见。苏念卿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烦躁——有些意见她觉得有道理，有些她觉得是在外行指导内行。
“怎么了？”陆星辰抬起头。
“编辑说这里要改。”苏念卿把手机递给他。
陆星辰接过来，看了一遍。“这条意见不对。量子纠缠不能用‘心灵感应’来解释，你之前写得没错。”
“但编辑说太抽象了，普通读者看不懂。”
“那是读者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陆星辰把手机还给她，“科普写作要在准确和通俗之间找平衡，但不能为了通俗牺牲准确。”
苏念卿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你不懂。编辑有编辑的考虑，书要卖出去，不能只考虑准确性。”
陆星辰看了她一眼。“那你打算改？”
“也许吧。”
“改了就是错的。”
苏念卿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你凭什么说我改了就一定是错的？你是物理系的，你懂量子力学，但你不懂怎么写书。”
陆星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度。“我是不懂写书。但我懂物理。你写错了，就是误导读者。”
“我没有写错！”苏念卿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只是在准确和通俗之间做了一个权衡！”
“权衡的结果就是错的。”
苏念卿看着他，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她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陆星辰是对的——改了那一段，确实会失去准确性。但她就是受不了他那种“我才是对的”的语气。
“我回去了。”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陆星辰也站了起来。“念念——”
“别叫我。”苏念卿把电脑装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哭，是因为编辑的意见，还是因为陆星辰的语气，还是因为她觉得委屈。
她快步走回宿舍，推开门，林暖暖正在床上追剧。
“你怎么了？”林暖暖看到她红红的眼睛，吓了一跳。
“没事。”苏念卿放下包，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手机震了好几下，她没有看。她知道是陆星辰的消息，但她不想看。
（二）
第二天早上，苏念卿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全是陆星辰的。
第一条：“念念，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
第二条：“你说得对，我不懂写书。我只是不想让你为了迎合市场牺牲质量。”
第三条：“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写作者。你的文字不需要改。”
第四条：“睡了吗？”
第五条：“晚安。明天见。”
苏念卿看着这些消息，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不是不原谅他，她是在生自已的气——气自已为什么那么敏感，为什么他说了一句不好听的话就受不了。
她坐起来，给他回了一条消息。“醒了。”
陆星辰秒回了。“我在楼下。”
苏念卿愣了一下，跑到窗边往下看。陆星辰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仰头看着她的窗户。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
苏念卿转身去洗漱，换好衣服，跑下楼。
“早。”陆星辰把袋子递给她。
苏念卿打开袋子，里面是热牛奶和可颂面包。“你几点来的？”
“六点。”
“六点？你等了两个小时？”
“嗯。”
苏念卿看着他疲惫的脸，心里又酸又疼。“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两个小时。”
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陆星辰，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陆星辰看着她，“念念，昨天的事，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苏念卿擦了擦眼泪，“是我太敏感了。”
“不是你的错。是我说话太冲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苏念卿看着他，看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心里一阵心疼。
“你回去睡觉吧。”她说。
“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风吹的。”
苏念卿忍不住笑了。“又是风吹的？”
陆星辰的嘴角弯了一下。“嗯。”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清晨的校园很安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
“念念。”陆星辰叫她。
“嗯。”
“以后吵架，不过夜。”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昨晚我没睡着，一直在想你说的话。”陆星辰看着她，“你说‘别叫我’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我不想再这样了。”
苏念卿的眼眶又红了。“好。以后吵架，不过夜。”
陆星辰握住她的手。“拉钩。”
苏念卿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拉钩。”
两人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苏念卿觉得，那层薄薄的冰，化了。
（三）
中午，苏念卿在食堂遇到了沈知意。
沈知意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你眼睛肿了。”
“哭了。”
“跟陆星辰吵架了？”
苏念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跟他吵架，第二天眼睛都会肿。”
苏念卿叹了口气。“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沈知意没有接话，夹起一块西兰花，慢慢地嚼着。
“沈知意，你跟你喜欢的人吵过架吗？”苏念卿问。
“没有喜欢的人。”
“那如果有人惹你生气了，你会怎么办？”
“不理他。”
“然后呢？”
“没有然后。不重要的人，不值得生气。”
苏念卿看着她的侧脸，有些无奈。“沈知意，你这个人，真的不会聊天。”
“不需要会聊天。”沈知意低下头，继续吃饭。
苏念卿摇了摇头，也低下头吃饭。
“苏念卿。”沈知意突然叫她。
“嗯。”
“你跟陆星辰吵架，是因为你在乎他。”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沈知意。沈知意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所以不用难过。”沈知意说，“在乎的人，才会吵架。”
苏念卿的眼眶有些热。“沈知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苏念卿笑了。
（四）
下午，苏念卿和陆星辰在图书馆写各自的作业。
两人都没有提昨天的事，但气氛比昨天好了很多。苏念卿改完了编辑要求修改的那一段——她没有完全按照编辑的意见改，而是在准确性和通俗性之间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平衡。
“你看看。”她把稿子递给陆星辰。
陆星辰接过来，认真地看了一遍。“很好。比原来还好。”
“真的？”
“嗯。你找到了更好的表达方式。”
苏念卿的嘴角弯了起来。“是你提醒了我。准确比通俗更重要。”
“但你也提醒了我。”陆星辰看着她，“写书不是写论文。要考虑读者。”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念念。”
“嗯。”
“以后有分歧，我们好好说。不吵架。”
“好。不吵架。”
两人低下头，继续写各自的作业。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苏念卿觉得，吵架也不是坏事。吵完了，和好了，感情更深了。
（五）
晚上，苏念卿回到宿舍，林暖暖正在床上等她。
“和好了？”林暖暖问。
“嗯。”
“我就知道。你们俩吵不起来。”
苏念卿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陆星辰舍不得让你生气太久。”林暖暖翻了个白眼，“你是没看到他昨晚在楼下站了多久。”
苏念卿愣了一下。“昨晚？他昨晚来了？”
“嗯。你跑回宿舍之后，他就在楼下站着。站到熄灯才走。”
苏念卿的眼眶红了。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宿舍楼下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她拿出手机，给陆星辰发了一条消息。
“你昨晚在楼下站了多久？”
陆星辰回复了：“没多久。”
“林暖暖说站到熄灯。”
陆星辰沉默了一下。“她看错了。”
苏念卿的眼泪掉了下来。“陆星辰，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难过。”
“我现在更难过了。”
陆星辰发了一条语音。苏念卿点开。
“念念，我不想让你知道。因为让你知道了，你会觉得欠我的。但你不欠我。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不是因为你要求我做。”
苏念卿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她回复：“陆星辰。”
“嗯。”
“以后别站那么久了。我会心疼。”
“好。”
苏念卿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了起来。
吵架，和好。
这就是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