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县医院住了下来。
脑梗,右侧偏瘫,嘴歪,说话含混。
医生说,来得算及时,命保住了,但恢复的程度不好说。
王婆在医院陪了两天,第三天换刘伯去。
村里的老人们排了一个值班表,轮流去县城医院陪护。
赵奶奶打着石膏腿去不了,就每天让人带两个煮鸡蛋过去。
我不能去。
我要高考。
这是父亲醒过来之后,通过王婆传话告诉我的第一句话。
"你爸说,你要是敢来医院,他就拔针管。"
王婆在电话里学着父亲的语气,凶巴巴的。
但我听到电话那头王婆在吸鼻子。
高考前五天。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一套卷子,对答案,整理错题。
中午自己做饭,下午接着做题。
晚上八点准时给县城一中的张老师打电话。
张老师已经知道了父亲的事。
"念念,你爸的教案虽然泡了水,但我这里有一份高考前的冲刺要点,我现在口述给你,你记下来。"
她在电话里一条一条地念,我在纸上一条一条地写。
写满了三张a4纸。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那三张纸钉在黑板旁边的墙上。
高考前四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从广东寄来的,寄件人写着"赵军"。
赵奶奶的儿子。
包裹里是一台二手的复读机和十盘英语听力磁带。
附了一张纸条:"苏老师的闺女,加油。舅伯在城里给你攒着学费,你只管考。"
我认识赵军。
小时候他在村小学上过父亲的课,后来辍学去了广东,在工地搬砖。
他叫我爸"舅伯",因为他爹死得早,是父亲帮着赵奶奶把他拉扯大的。
那张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的人:
"苏老师教我写过名字,我会写赵军两个字了。念念也教我妈写了名字。我们赵家欠苏老师的,还不完。"
我把纸条和那三张冲刺要点钉在一起,贴在墙上。
高考前三天。
刘伯从县城回来,带回了父亲的口信。
"你爸让我跟你说,他要给你上最后一节课。"
"在医院?"
"他说你把手机放到免提,他在电话里讲。"
晚上九点,我拨通了县城医院的电话。
护士把手机放到父亲耳边。
他的声音很模糊,每个字都含混不清,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念念。"
"爸,我在。"
"最后一课……不讲数学……不讲英语……"
他喘了一口气。
"教你……怎么当老师。"
我愣住了。
"第一……当老师……要有耐心。学生笨不怕……怕的是老师先放弃……"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
"第二……备课要比上课认真十倍……你不懂的东西不要糊弄学生,自己先搞懂……"
"第三……"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电话断了。
"爸?"
"第三……学生骂你的时候……别生气。"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在说我。
我骂过他多少次?说他教得不行,说他的罐头酒精灯没用,说他的手抄教材不如正规课本。
每一句都在他心上剜刀子。
他从来没还过嘴。
"爸,我"
"最后一条。"他打断我,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当老师最重要的,不是教知识……是让学生相信,自己能行。"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老苏该休息了。"
"念念。"
"我在。"
"去考。考完了来看我。"
电话挂了。
我坐在堂屋的桌前,面前摊着试卷、错题本、冲刺要点。
墙上钉着赵军的纸条,黑板旁边是张老师的提纲。
黑板上还留着父亲最后写的那行红色板书。
注意心态。
我拿起笔,翻开最后一套模拟卷。
做到凌晨三点。
全部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