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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只是沉默地跪在冰凉的雨地里,低垂着头任由雨水混合着污泥浸透他单薄的旧衣。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辱骂、折磨冷似乎都已无法再引起他丝毫的反应。
他的心,早就麻木殆尽了。
沈砚在京城贫民窟挣扎了数月病痛缠身,若非一股莫名的执念撑着,恐怕早已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期间,并非无人知晓他的境况。
顾怀瑾虽远在江南,但他在京中亦有同年好友,消息总会辗转传来。
起初,顾怀瑾对此漠不关心。
沈砚的结局,在他看来是咎由自取。
但随着沈砚境况愈惨,尤其得知昭阳郡主那些虐行的报复后顾怀瑾沉默了。
他并非同情沈砚。
沈砚若真如此不堪地死在京城,无论是对阿渔还是对朝野风气,都非好事。
况且昭阳郡主行事太过已引起一些清议不满。
深思熟虑后,顾怀瑾修书数封给京中几位与他交的同年和前辈,委婉提及此事。
同时暗中派人,给了京城中一位素以仁厚著称的致仕老翰林一些银钱,托其看顾沈砚一二,至少别让他真的饿死街头。
“沈砚虽有过,然已受惩。郡主如此折辱,未免失之仁厚,亦有损天家颜面。罢了,让他离了京城这是非地吧。”
一句话,如同赦令。
不久调令传来。
着庶民沈砚,即刻前往西北边陲某荒僻小县充当文书小吏,非诏不得回京。
西北苦寒,边县贫瘠。
文书小吏更是微末不入流。
但比起在京城被昭阳郡主时刻凌辱朝不保夕。
至少有了一个明确的去处,一份勉强糊口的差事,更重要的是离开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沈砚接到这纸调令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沈砚离开京城那日,天空飘着细碎的雪,冷的有些痛。
他背着一个瘪瘪旧衣形单影只地走出了南城。
无人送行。
昔日的同僚避之不及,王府的人冷眼旁观,只有那位受托的老翰林派了个小童远远地塞给他一小包碎银和几个干硬的炊饼。
低声说了句顾探花所赠,路上保重,便匆匆离去。
顾探花顾怀瑾。
沈砚握着那包尚带余温的碎银指尖颤抖。
是那个娶了阿渔的男人那个如今被她温柔对待、会珍惜她红豆汤的男人
实在是可笑。
竟是他。
在这最后时刻,给了他一丝生路。
他没有立刻北上赴任,而是转而向南。
一路上跋山涉水。
那点碎银很快用尽,他便靠着替人写书信、抄经文。
难地向江南挪动。
当他终于再次站在莲花渡那熟悉时。
已是冬尽春初。
他不敢直接去顾府,更不敢惊扰阿渔。
只是在镇外最破旧的客栈赁了一个角落,将自己清洗了一番,换上了包袱里最干净的一套衣裳。
铜镜中的人,两鬓已染风霜。
这就是他,沈砚。
曾经意气风发的御史中丞,如今落魄潦倒心如死灰的庶民。
他找到顾府一个负责采买的老仆,递上了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和一张工整的拜帖上面只写着一句话:“罪人沈砚,叩请顾夫人赐见最后一面,此生再无他求。”
顾怀瑾看着拜帖,沉默良久。
他看向正在窗下安静绣花的我,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
“他如今已不成人形,只想见你最后一面,便要北上赴任,怕是此生再难回转。你若不愿,我立刻让人回绝,将他送走。”
我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沈砚这个名字,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听说他的遭遇,心中并无快意也无同情。
见最后一面吗?
也好。
“见吧。就在前院偏厅,你陪我一起。”
顾怀瑾点了点头,握了握我的手:“好。”
偏厅里,燃着浓浓的炭火。
温暖的厉害,早就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我坐在榻上,顾怀瑾陪我坐在身侧。
沈砚被老仆引进来时,脚步虚浮,就连身形都有些佝偻。
从前他走到哪里都是趾高气昂,意气风发般模样。
到了如今却只是低着头,不敢直视。
直到老仆退下,厅中只剩下我们三人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悔恨。
他看到了我红润光泽的脸色和看到了我发间那支簪子。
更看到了我与顾怀瑾之间的温情。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阿渔与他臆想中那个或许还在痛苦等待的阿渔,截然不同。
我变得更好更幸福了,他如今却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