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地听术,四卷天数 > 第6章 三叔的考验

从陪葬坑回来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害怕。是脑子里那具蜷缩的小孩尸骨挥之不去。手指骨抓在暗格壁上的痕迹,一条一条的,指甲在青砖上挠出来的。一千八百年了还能看清。
我在床上翻到凌晨四点才睡着。刚睡着就被大刘的呼噜声震醒了——他跟阿鬼睡在隔壁,中间隔着一堵砖墙,那呼噜声穿透力强得像工兵铲凿墙。
“我操。”我坐起来,盯着天花板。
然后听见老孙在隔壁捶墙。“大刘!你他妈嘴闭上!”
呼噜声停了两秒,又响了。
睡不着了。我穿上衣服出了屋。河神庙外面,三叔坐在石头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萤火虫。
“过来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黄河在前方黑暗里淌着,看不见水光,只能听见声音。
“明天换个墓练。”三叔把烟掐了,“唐代砖室墓。离这十五里,被盗过三次。”
“盗过三次还去?”
“盗过三次的墓才是好教材。”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别人挖过的坑,你能看见他们怎么挖的、从哪进的、漏了什么。新手最大的毛病是什么知道吗?”
“什么?”
“只看见明器,看不见墓。”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明天那个唐墓,我不告诉你结构。你自已听。”
第二天中午到的地方。
墓在一片果园里,地面上种着苹果树,树枝光秃秃的。地表看不出任何墓葬痕迹,但三叔拿拐杖往地下一指:“就在这。七十年代农民挖果树坑挖出来的,当地文物所下去看过,拿走了几件唐三彩,又把墓封了。后来被盗了三次。”
“三爷您来过?”大刘问。
“第二次就是我带的队。”三叔蹲下抓了把土,“1998年。那时候这果园还没种上,是一片麦地。”
他把土扔了站起来,看着我。
“趴下听。”
我趴下去,耳朵贴着地面。刚过中午,地表温度把土晒得温热,贴上去像枕着人的皮肤。
闭上眼。
先涌进来的是地表噪音——果园里的风声、苹果树枝丫摩擦的声音、远处公路上偶尔路过的农用车。把这些一层一层剥掉。
再往下是土层的声音。不同土质传声速度不一样,沙土层传得快,粘土层传得慢,声音经过不同土层的交界面会折射。我能听见那些折射的细微变化——像光线穿过玻璃时的偏折。
再往下。
墓室。
唐代砖室墓的结构比汉代的陪葬坑复杂得多。主墓室是方的,前室后室两个,两侧各有一个耳室。墓顶是穹窿顶,青砖从下往上一层一层收分叠涩砌上去的。我听见穹顶上方有一处塌陷——应该是七十年代那次发掘之后回填土没夯实造成的。
墓道从南边通进来,长大概十五米,宽一米二。墓道里有三处塌方。
“前室、后室、两个耳室。”我闭着眼说,“被盗洞三个。一个在墓道东侧,直通前室。一个在墓顶正上方,通主墓室。还有一个——”
我顿住了。
“还有一个在哪?”三叔问。
“在后室的北墙根。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从墓里往外打的。”
三叔沉默了几秒。“继续说。”
“陪葬品还剩八件。前室四件陶俑,后室两件瓷器和两件铜器——听材质共振应该是铜镜或者铜盆。”我把耳朵往土里压了压,“不对。”
“什么不对?”
“后室棺材底下。有空洞。”
三叔的拐杖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盗洞是现成的。三叔带我们从墓道东侧那个盗洞下去——1998年他带队打的那条。洞口被苹果树的树根穿透了,须根从洞壁垂下来,像门帘。
下到墓道,头灯照亮两侧的墙壁。唐代的墓道跟汉代不一样,两侧墙壁上画了壁画,颜色被水泡过之后洇成一团一团的,只能看出大概轮廓——仕女、车马、祥云。
“1998年来的时候壁画还能看清。”三叔的拐杖点在墙上,“是个五品官的墓。姓韦,京兆韦氏的旁支。武则天时期的。”
前室的陶俑被拿走了大半,剩下四件歪倒在角落,都是乐舞俑,袖子甩起来的姿势被定格了一千三百年。老孙蹲下去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发光。
“好东西。真好东西。盛唐的陶俑,这个品相——”
“别碰。”三叔说。
老孙把手缩回去了。
后室比前室大一倍。正中间的石棺已经被打开了,棺盖歪在一边,棺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层灰黑色的沉积物。两件瓷器和两件铜器堆在墙角,应该是前几拨盗墓的人翻出来没拿走的。
“听。”三叔看着我。
我在石棺旁边蹲下,手按在棺底的青石板上。
空洞在正下方。一米二左右的深度,空间不大,大概一尺见方。里面有东西——空腔共振的频率跟周围土层不一样,是木头的共振频率。
“棺材正下方,一米二深。一个木匣子。”
大刘和阿鬼把石棺推开。棺底的青石板是三块拼起来的,中间那块比两边窄一半。大刘用工兵铲把石板撬起来,底下果然是空的。
一个木匣。柏木的,在暗格里放了一千三百年没烂。
三叔把木匣拿上来的时候手很稳。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一卷发黄的绢帛。
铜印上的字是篆书。老孙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来:“韦玄道印。”
绢帛展开,字迹洇了大半,但最后几行还能辨认。
“……天授二年三月,以妖言罪下狱……今上改唐为周,韦氏一门遭戮……吾儿年幼,藏于夹壁,望后人……”
后面没有了。
“天授是武则天的年号。”三叔把绢帛卷回去,“公元691年,武则天称帝的第二年。这人是个反对武则天的,被杀了。临死前把儿子藏起来,把官印和遗书埋在棺材底下。”
“他儿子活下来了吗?”我问。
三叔没回答。他把木匣放回暗格里,示意大刘把石板盖回去。
“三爷,那铜印——”老孙眼巴巴地看着。
“留着。”
从墓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苹果园里起了风,树枝刮得呜呜响。
三叔拄着拐走在最前面。我跟上去。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下这个墓吗?”
“练地听术。”
“不是。”他停下来,转过身,“是让你看看什么叫墓葬。”
“墓葬?”
“墓是给死人住的。葬是活人给死人办的事。”他的拐杖点在盗洞口,“这座墓被盗了三次,前三次来的人拿走了唐三彩、瓷器、铜器。但他们漏了棺材底下那个木匣。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他们只听自已的,不听地下的。”三叔说,“你爹当年跟我说的原话——‘盗墓的人耳朵都是聋的。他们只看得见金子,听不见死人说话。’”
黄河的风从果园西边灌进来,苹果树枝摇晃的声音像很多人在拍手。
“那棺材里的东西。”我说,“明天下去之后——”
“明天不下。”三叔打断我,“后天。”
“为什么?”
“明天教你开棺。”
回到河神庙,老孙抱着他的皮箱缩在角落里盘点今天的收获——没有收获。大刘蹲在门口擦工兵铲。阿鬼坐在神像台子上系红绳,一根一根地系,每一根都打一模一样的结。
我靠着墙坐下,闭眼。
耳朵里又响起那个心跳声。每分钟三十下。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听见心跳声里夹着别的东西。极细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