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地听术,四卷天数 > 第7章 尿裤子的摸金校尉

“开棺。”
三叔把这句话撂出来的时候,老孙正在喝豆浆。豆浆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三爷您开玩笑吧?昨天还——”
“昨天是昨天。”三叔把枣木拐往地上一杵,“陪葬坑下了,唐墓也探了。陈耳的地听术在同龄人里算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但开棺是另一码事。隔着土层听和面对面开棺材板,心理准备不一样。”
“那跟尿裤子有什么关系?”我问。
三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傻逼似的。
“等你尿了再说。”
目标在河神庙往北八里地。一片乱葬岗,清代到民国时期的老坟,地表坟头早平了,只剩下荒草和几块歪倒的墓碑。
“清代的墓,坟头平了说明棺材埋得不深。”三叔拿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这种墓结构简单,没有机关,棺材保存一般。拿来练开棺最合适。”
大刘抡起工兵铲开始挖。清代的墓确实埋得浅,挖了不到两米就碰到了棺材盖。土铲开之后露出一块杉木板,颜色发黑,但木质还硬实,铲子敲上去咚咚响。
“杉木。”三叔蹲下去,手指摸棺材盖的边缘,“树龄看纹理大概五十年,做成棺材埋下去大概一百五十年左右。黄河边上的土干,杉木不容易烂。”
他沿着棺材盖摸了一圈,手指停在一个位置。
“棺钉。四根,四个角。”他敲了敲棺材盖,“听声音棺钉的锈蚀程度不严重。清代中晚期的铁钉,掺了磷,防锈。”
老孙蹲在坑边上往下看。“三爷,里面有没有货?”
“清代的平民墓,能有什么货?顶多一串铜钱,一个瓷碗。”三叔站起来拍拍手,“今天不为货,为练胆。陈耳,下来。”
我跳进坑里。
棺材盖上的土已经清干净了,整块杉木板露出来。一百五十年前的棺材,木板之间的榫卯还咬得很紧,棺钉锈成了暗红色,钉帽上能看出铁锈的层状剥落。
“开棺的顺序记住了。”三叔的手指虚点,“第一步,去封泥。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用桐油石灰封的,用铲尖沿缝刮干净。第二步,起钉。四根棺钉,按对角顺序起——先东南,再西北,再东北,最后西南。对角起钉棺材盖受力均匀,不会崩开。第三步,开盖。两个人站棺材两头,同时抬,慢慢挪。抬快了棺材里的空气一冲出来,尸体沾了氧气瞬间氧化,脸就黑了。”
“脸黑了会怎样?”老孙在坑边问。
“不会怎样。就是不好看。”
我把铲尖卡进棺材盖和棺身的缝隙里,沿着缝刮。桐油石灰封了一百五十年,硬得像石头,铲尖划过的时候发出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刮到第三边的时候手酸了,换大刘上。
四边的封泥刮干净,三叔递给我一根起钉器。
“东南角。先试试手感。”
起钉器卡进钉帽下面,我握着木柄往上撬。棺钉纹丝不动。再加力,肩膀压上去,棺钉发出一声尖细的金属摩擦声,松动了。一点一点往上拔,钉子在木头里走了三寸才完全出来。钉身上全是锈,但钉尖还亮着铁色。
“一百五十年锈成这样。”大刘接过棺钉看了一眼,“清代的铁确实掺了东西。”
四根棺钉按顺序起完,摆在坑边。三叔让我和大刘站棺材两头。
“抬。”
棺材盖比想象中轻。杉木一百五十年会失掉大部分水分,重量大概只有新木的一半。我和大刘同时发力,棺盖沿着榫槽滑开——
棺材里的“尸体”坐起来了。
直接弹起来的那种。上半身从棺材里竖起来,脸正对着我的脸,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那张脸惨白,眼眶是两个黑窟窿,嘴巴张着,露出一排牙——
不对。
那排牙太白了。
一百五十年前的死人牙齿不可能白到这个程度。而且那牙齿的排列方式我见过,是大刘的门牙——缺了左边那颗。
我的大脑还没处理完这些信息,身体已经替我做了决定。
我尖叫了一声。声音尖到自已都认不出来。
然后转身就跑。
坑深两米,我蹿上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坑壁上,整个人连滚带爬翻上去。脚踩到地面的瞬间,裤裆里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淌下去。温热的。
老孙笑得从坑边上滑下去了。大刘坐在棺材里,脸上的白粉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笑得棺材盖都在抖。阿鬼蹲在远处的墓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三叔拄着拐站在坑边,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我说什么来着。”
我站在坑边,裤裆湿透,心跳每分钟一百八。看着棺材里笑得前仰后合的大刘,脸上还糊着面粉——老孙带的那个皮箱里除了茅台还有一袋面粉,说是下墓做标记用的。
“你们他妈——”
“别骂别骂。”大刘从棺材里爬出来,面粉还在往下掉,“三爷的安排。昨天晚上就把我塞进去了,等了你们两个钟头。这棺材里是真他妈闷,差点真憋过去。”
“所以那棺钉——”
“提前松好的。”三叔把烟点上,“起钉的时候你没注意,四根钉子的锈是新的。铁锈新刮出来的茬口和老锈颜色不一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裤裆。工装裤裆部深了一片。
“怕不怕?”三叔问。
“怕。”
“怕就对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指着我的鼻子,“不怕的早死了。我下墓四十一年,见过胆子最大的三个人,一个1987年死在咸阳,一个1992年死在黄河底下。还有一个现在蹲在牢里,判的无期。”
他把烟叼回去。
“记住,下墓第一课:永远怕死。怕死才会小心,小心才能活着上来。”
我从坑边捡起自已的背包,从里面翻出一条备用的裤子。走到芦苇丛后面换上,湿裤子团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
回到坑边的时候老孙还在笑。我走过去,把他放在坑边的皮箱拎起来。
“哎哎哎你干什么——”
皮箱打开。里面除了茅台和面粉,还有一套换洗的唐装、一双布鞋、一副备用金丝眼镜、一小罐茶叶、一把紫砂壶、三包真空包装的酱牛肉。
“你是来盗墓的还是来野餐的?”
“生活质量不能妥协。”老孙把皮箱抢回去护在怀里,“这是原则问题。”
三叔把烟掐了,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笑够了没有?”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今天这一出,是让你们记住两件事。”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棺材里的东西,永远有可能坐起来。今天是面粉,明天可能就不是了。第二——”
他看着我。
“陈耳今天尿了裤子。不丢人。我师父第一次开棺的时候屎都吓出来了。”他扫了一圈,“但是尿过这一次,下次再见到棺材里的东西坐起来,你就知道怎么办了。不是跑。是看。”
“看什么?”我问。
“看它是人是鬼。是人,用铲子招呼。是鬼——”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用你的耳朵招呼。”
太阳西沉,黄河方向的光把乱葬岗染成一片暗红色。大刘把棺材盖重新盖上,四根棺钉一根一根钉回去。阿鬼蹲在坑边把挖出来的土往回填。老孙抱着皮箱坐在墓碑上,嘴里念叨着“白忙活一天”。
三叔拄着拐走到我旁边。
“明天。”
他看着黄河的方向。
“下黄河古墓。”
我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枚五铢钱。铜钱被体温捂热了,上面的“陈耳”两个字硌着指腹。
耳朵里,心跳声又清晰起来。
“咚——咚——咚——”
每分钟三十下。
但这次我不怕了。
至少,不怕到尿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