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三分。手机闹钟还没响,我自已醒了。不是睡够了,是耳朵里那个心跳声突然变了节奏——从每分钟三十下变成了四十五下。加速了。
我躺在河神庙的石板上,盯着房梁上挂下来的蛛网。蛛网在风里晃,网中心那只蜘蛛缩着腿一动不动。它也知道今天不对。
三点整,三叔的拐杖在门外石阶上敲了三下。集合的信号。
河神庙里五个人都起来了,没人说话。大刘蹲在墙角检查炸药,雷管一根一根码进帆布袋里,导火索盘成圆圈用橡皮筋扎好。他数了两遍,又数了第三遍。阿鬼坐在门槛上往手腕上系红绳,系完一根又系一根,今天多系了一根——右脚踝上也绑了一道。老孙把他的皮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从夹层里摸出一块玉佛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里拍了拍。
我把连体工装的所有口袋检查了一遍。左边裤兜:录音笔。右边裤兜:手机,电量百分之九十三。上衣左胸口袋:三叔给的那枚五铢钱。上衣右胸口袋:一包压缩饼干。腰带上的工具袋:地质锤、指南针、防水手电。备用电池两节。
“出发。”
三叔推开庙门。黄河的风灌进来,带着凌晨特有的腥味。水汽混着泥沙,贴在脸上凉飕飕的。
古渡口离河神庙三百米,走了不到五分钟。天还黑着,黄河在黑暗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看不见水面,只能听见——那是整个大地在震动的感觉。
三叔停在巨石旁边,拐杖往河面方向一指。
“入口在水下三米。”
老孙的玉佛从领口里蹦出来了。“三爷您说什么?水下?”
“汉代方士墓,青龙位,正对黄河古渡口。”三叔把拐杖往石头上一靠,蹲下来打开防水包,“三十年前这个墓是在岸上的。三门峡修了水库之后黄河水位上升,墓道入口淹到了水下。”
他从防水包里掏出五套潜水服。不是专业潜水那种全身橡胶的,是渔民用的连体防水裤,胸口以上是橡胶背带,配着高筒胶靴。
“水不深,三米。但是水流急,黄河古渡口这一段流速每秒两米七,人站不住。”三叔把防水裤递给我,“下去之后抓住引导绳,千万别松手。松手就是三十里外才能上岸——如果你能游那么远的话。”
我把防水裤套上。橡胶贴着皮肤的感觉像被冰凉的舌头舔了一遍。背带勒紧肩膀,扣上胸口的卡扣。
大刘从巨石后面拖出一捆尼龙绳,比拇指还粗,一头拴在石头上绕了三圈打了水手结。他拽了拽绳子,石头纹丝不动。另一头扔进水里,绳子入水的声音瞬间被水流吞没了。
“我先下。”阿鬼把防水裤的背带紧了紧,头灯戴好,腰上挂了一圈红绳——每一根红绳的另一头都系在我们几个人的手腕上。他走到水边,回头看了三叔一眼。三叔点了一下头。
阿鬼走进水里。
第一步水到脚踝,第三步到大腿,第五步整个人就没了。头灯的光在水下变成一个晃动的亮点,慢慢往前移动。红绳从他腰上往水里滑,一根一根的,像放风筝的线。
引导绳绷紧了。
大概过了两分钟,引导绳抖了三下。安全的信号。
“一个一个下。老孙第二。”
“凭什么我第二?!”
“因为你最怕。越怕越要先下,越往后越不敢。”三叔一把揪住老孙的背带拽到水边,“抓住绳子,闭眼,往前走。别他妈往下看。”
老孙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抓住引导绳,深吸一口气,像老太太过马路一样一步一挪地走进水里。水没过腰的时候他停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我我我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大刘在后面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老孙栽进水里。引导绳剧烈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了。绳子上传来阿鬼那边拖拽的力道——他把老孙拽进去了。
大刘第三。我第四。三叔最后。
下水的一瞬间,黄河水的温度比我想象的高。不是暖和,是比体表温度低不了几度的那种凉,像泡在一锅放凉了的汤里。水流的力量立刻裹住了我的小腿、大腿、腰,每一寸水流都在把我往下游拽。我双手抓住引导绳,指关节咯咯响。
头灯在水下照不出三米远。黄河水泥沙含量太高,灯光打出去像照在一堵会流动的土墙上。泥沙颗粒刮过面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闭着眼,手在引导绳上一把一把往前挪。耳边全是水声,黄河水在河道里摩擦的声音像闷雷,一声接一声,把其他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不对。
不全盖住。
我停下动作,悬浮在水里。引导绳在我手里震动着,大刘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伸手示意他停下。
把听力调到最大。
水流声、泥沙摩擦声、引导绳绷紧的嘎吱声——把这些一层一层剥掉。
底下。河床底下。
墓道。
墓道里的水是静止的,跟黄河水之间隔着一层封门石。水在墓道里不流动,形成死水层。我听见死水层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水流带动的漂浮物,是自已会动的东西。
有规律的摆动。尾巴。
“前面有东西。”我对着水下对讲机说。对讲机的麦克风贴着喉咙,声音靠骨传导传出去。
“什么东西?”三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被水流干扰得断断续续。
“鱼。很大的鱼。”
“黄河鲤。墓道里水温比河道高,冬天鲤鱼喜欢钻进去越冬。正常。继续走。”
我继续往前挪。手在引导绳上挪到第十五把的时候,碰到了封门石。
封门石是一整块青石板,两米高,一米五宽,厚度看不清。石面上长满了水绵,摸上去滑腻腻的。石板嵌在墓道口,严丝合缝,水从石板四周的缝隙里渗进去,形成细小的水流声。
“大刘。”三叔的声音,“爆破。”
大刘从我旁边游过去,帆布袋挂在胸前,从里面掏出炸药。水下定向爆破用的乳化炸药,防水雷管,起爆器用防水膜裹了三层。
他把炸药贴在封门石右侧三分之一的位置。贴炸药的手法跟贴膏药似的,按上去,四角压实,雷管插进炸药中心。然后打手势让我们后退。
退到离封门石十米的位置。大刘举起起爆器。
我在水下闭上眼。
爆炸的冲击波先撞在胸口上,然后是耳朵里一声闷响。水浪把我往后推了两米,引导绳勒进虎口。
睁开眼,封门石碎了一个角。碎口大概六十厘米宽,够一个人钻过去。碎石沉在河床上,被水流冲着往下游滚。
阿鬼第一个钻进去。然后是老孙——他在碎口那儿卡住了,防水裤被石头的断茬勾住,整个人扭来扭去,像一条搁浅的鱼。大刘在后面推了一把,防水裤撕了个口子,人过去了。
我钻过去的时候头灯照到了那个碎口的内壁。青石板厚度超过四十厘米。断茬上是新的石碴,白色的,在头灯光下闪着石英颗粒的反光。一千八百年前凿出来的石头,断口还跟昨天裂开的一样新鲜。
墓道。
头灯照出去,墓道宽大概一米五,高两米出头。顶部是拱形,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黑色的水绵。墓道地面是淤泥,防水靴踩上去陷到脚踝。水在墓道里只没到小腿,头顶有空气层,大概半米高。浑浊的空气混着腐烂的淤泥味灌进鼻子里,腥甜腥甜的。
五个人蹲在墓道里,背靠着青砖墙。头灯的光交叠在一起,照亮前方不到十米远。
阿鬼在墓道最前面,窄刃刀已经抽出来了。刀尖朝下,手腕放松,随时可以往上撩。他的呼吸频率从平时的每分钟十一次升到了十五次——对他来说已经算紧张了。
老孙蹲在我旁边,玉佛挂在防水裤外面。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念的是《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一口气念完不带喘的,跟机关枪似的。
大刘把剩下的炸药收回帆布袋,拉链拉上。他的右手虎口崩了道口子,血顺着手指滴进淤泥里。他自已没注意到。
三叔在最后面。枣木拐靠在墙上,他从防水服内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墓道里氧气经不起浪费。他就干叼着,腮帮子嘬了两下。
“往前走三十米,是气室。”三叔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墓道里的高点,空气会聚集在那里。到那儿休息。”
“三爷。”老孙不念经了,“您上回进来是三十年前?”
“对。”
“那这三十年里,有没有别人进来过?”
三叔没回答。
老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刚才钻那个碎口的时候,看见石头断茬上有新的划痕。不是炸出来的那种。是铲子划的。”
墓道里安静下来。只剩水声和淤泥冒泡的声音——咕嘟,咕嘟。
我把耳朵贴到青砖墙上。
墓道前方的淤泥底下,大概二十米的位置。有东西。
不是鱼。鱼的游动会产生水流声。这个东西不动。它的心跳每分钟四十五下,跟今天凌晨我醒来时听见的加速后的节奏一模一样。
“前面二十米,淤泥底下。”我说,“心跳四十五。”
三叔把刚塞回烟盒的烟又叼上了。没点。
“那不是三十年前进来的。”他说。
阿鬼的刀尖往上抬了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