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地听术,四卷天数 > 第9章 水下的眼睛

墓道里只剩下水声。
阿鬼的窄刃刀尖指着前方二十米的方向,手腕不动,刀身稳稳地横在淤泥上方十公分的位置。这个距离挥刀,从下往上撩,正好是咽喉高度。他呼吸频率从十五次降回了十一次——不是不紧张,是进入了状态。
大刘把帆布袋的拉链重新拉开,手伸进去没掏炸药,掏出来一把工兵铲。折叠铲柄甩开,咔哒一声锁死,铲刃横在身前像面小盾牌。他在部队学的近身格斗,工兵铲比匕首好使。
老孙不念经了。他蹲在我旁边,玉佛挂在防水裤外面晃来晃去,两只手死死攥着皮箱提手。指关节发白。
我把耳朵贴在青砖墙上。砖面冰凉,水绵滑腻腻的触感贴着颧骨。
心跳四十五。位置在淤泥下方大概半米。体型不小——心跳声经过体腔共振之后频率有衰减,衰减幅度能反推动物体型。胸腔直径至少四十公分。
不是人的胸腔比例。
“什么东西?”三叔问。他嘴上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体长大概一米二到一米五。心跳四十五。趴在淤泥里,一动不动。”我把耳朵从砖墙上移开,“它在听我们。”
“听我们?”
“它的心跳跟我说话的时候同步了一下。”我说,“我说‘前面有东西’那句话的时候,它的心跳从四十五跳到了五十,然后慢慢降回去。它在听。”
墓道里又安静了。淤泥冒泡的声音格外清楚——咕嘟,咕嘟,咕嘟。
阿鬼回头看了三叔一眼。
三叔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拐杖在淤泥里杵了一下,人站起来,防水裤的橡胶摩擦发出嘎吱声。
“走。”
“走?!”老孙的声音尖了,“前面有东西您说走?”
“不走等着它过来?”三叔拄着拐从我们中间走过去,直接走到了阿鬼前面,“墓道里遇到活物,只有两种处理方式。第一,它没动你,你别动它。第二,它动你,你动它。现在它趴着没动,那就绕过去。”
阿鬼跟上去了,刀没收回鞘,换了个反握的姿势贴着前臂。大刘拎着工兵铲跟在三叔左边,护住三叔左手边——三叔左手拄拐,右侧是墙壁,左手边是唯一的空档。老把式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说话。
我拽着老孙的背带把他拉起来。他的手还在抖,皮箱提手被攥得嘎吱响。
“老孙。”
“嗯?”
“你那个玉佛开过光吗?”
“开了。普陀山的师父开的光,花了我三千。”
“那就行。走。”
往前走了十米,淤泥越来越深。第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第三脚到小腿,第十脚快到膝盖了。每一步拔出来都带着“啵”的一声,像从浓汤里抽勺子。淤泥是黄河泥,细得像面粉,吸力却大得离谱。
头灯照在前方。三叔的拐杖在淤泥表面戳一下探底,再迈一步,拐杖再往前戳一下。每一步都这么走,稳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三十年前这条墓道他走过,哪段淤泥深哪段淤泥浅,拐杖都记得。
十五米。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害怕,是地听术的副作用——离声源越近,听见的东西越清晰,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跟那个声音共振。它的心跳四十五,我的心跳从七十二升到了七十八,正在往它的频率靠。
十六米。
淤泥底下那个心跳声突然变了。
从四十五跳到了六十。
“停。”我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停了。老孙直接屏住了呼吸,脸憋得通红。
“它心跳加速了。六十。它在准备动。”
三叔的拐杖悬在淤泥上方没落下。水从拐杖头上滴下去,落在淤泥表面砸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头灯的光扫过去。
前方四米,淤泥表面动了一下。
不是冒泡的那种动。是整块淤泥往上鼓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鼓包直径大概半米,鼓起来十公分高,然后慢慢平复下去。
“阿鬼。”
阿鬼的刀已经换成正握了。刀尖朝前,刀背贴着小臂外侧,这是捅刺的握法。反握适合撩和划,正握适合捅。面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捅比划管用。
淤泥又鼓了一下。这次位置往左挪了半米。
它在底下移动。朝着我们的方向。
“三爷。”大刘的工兵铲举起来了,“动不动?”
“等。”
第三下鼓包。已经到三米之内了。
然后停了。
淤泥表面平静了大概十秒钟。老孙的呼吸声在我耳朵里响得像拉风箱,每分钟二十三次,又快又浅。玉佛在他胸口晃来晃去,绳子勒进脖子后面的肉里。
我把头灯的光聚到那团淤泥上。
淤泥裂开了一条缝。
不是裂开。是睁开。
一只眼睛从淤泥底下翻上来。眼珠是金黄色的,瞳孔是竖的,外面包着一层透明的眼睑。眼睑从左往右横着闭合,不是上下。那是鱼的眼睛。
眼睛盯着我们。瞳孔在头灯光下收缩成一条细缝,然后慢慢放大。
“鲤鱼。”三叔的声音压得很低,“黄河鲤。别动。”
那只眼睛在淤泥里转了一下,从大刘的方向转到我这边。头灯的光照进瞳孔里,金黄色的虹膜反射出淡绿色的荧光。
然后第二只眼睛睁开了。在第一只眼睛旁边不到五公分的位置。
不对。
鲤鱼的两只眼睛在头的两侧,不可能同时朝前。这个距离——五公分——那是两只眼睛长在同一个平面上。
“不是鲤鱼。”我说,“鲤鱼的双眼间距至少十公分以上。这个东西的两只眼睛在同一侧。”
“什么鱼两只眼睛长在同一侧?”大刘问。
“比目鱼。”
“比目鱼是海鱼!”
“所以不是比目鱼。”我说。
淤泥炸开了。
那东西从泥底下弹出来的速度快得头灯跟不上。我就看见一团黑影从淤泥里拔起来,泥浆四溅,一条尾巴甩出水面抽在墓道顶上,啪的一声,青砖碎屑往下掉。
阿鬼的刀捅出去了。捅在黑影中间,刀尖入肉的感觉通过刀柄传到阿鬼手上,他立刻抽刀准备捅第二下——然后刀被弹回来了。
不是被肌肉夹住。是被鳞片弹回来的。
那东西的鳞片在头灯光下闪了一下。每一片鳞都有小孩巴掌大,排列方式跟鲤鱼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对——鲤鱼的鳞是金色的,这个鳞是青黑色的,边缘带着一圈铜绿色。
像青铜生了锈那种绿。
阿鬼第二刀没捅出去。因为那东西落地之后没攻击,而是贴着淤泥往墓道深处滑。尾巴左右摆动,身体两侧的鳍张开,鳍条撑开之后像两把扇子。它游过的地方淤泥自动往两边分开,像船头劈开的水波。
头灯追着它照。
体长一米三左右。身形像鲤鱼,但头部不对。头比鲤鱼宽,嘴裂更大,嘴角往后拉到眼睛下方。最不对劲的是眼睛——两只眼睛都长在头的左侧,挤在一起,像两张并排贴着的邮票。右边的眼眶是空的,凹陷下去,眼眶边缘长着一圈细小的鳞片,把空洞围起来。
“这东西是他妈什么?”大刘的工兵铲还举着。
“黄河鲤的变种。”三叔把拐杖从淤泥里拔出来,“墓道里待久了,吃棺材里的东西长的。1992年我来的时候见过一条,比这个小。”
“吃棺材里的东西?”
“汉代墓葬用朱砂防腐。棺材里的尸体泡在朱砂里,鱼吃了沾朱砂的腐肉,鳞片会变色。眼睛长歪是常年不见光,侧着身子贴在墓道顶上游泳,用一边眼睛看东西,另一边退化了。”
那东西停在十五米外,头朝着我们。左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边,右边的空眼眶对着墓道顶。
“它为什么盯着我们?”老孙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它没见过人。”三叔说,“或者它见过,而且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人肉的味道。”
那东西的嘴张了一下。嘴裂里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不是鲤鱼该有的咽喉齿,是真正的牙。尖的,往里弯,上下交错。它合上嘴的时候牙齿咬进下颚的凹槽里,严丝合缝。
然后它转身游走了。尾巴摆了三下就消失在墓道深处的黑暗里,淤泥表面留下一道渐渐合拢的沟痕。
老孙一屁股坐在淤泥里。玉佛从领口跳出来,在他胸口晃荡。
“走。趁它没改主意。”三叔的拐杖往前探,脚步加快了。每一步踩下去拔出来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倍。
往前走了大概二十米,墓道顶部突然升高。头灯照上去,顶壁从两米变成了三米多,空气层从半米变成了一米五。人蹲着没问题了。
“气室。休息。”三叔找了块墓道壁上凸出的砖台坐上去,拐杖横在膝盖上。
大刘把工兵铲收起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五份。老孙接饼干的时候手还在抖,饼干渣掉了自已一腿。阿鬼靠在墙上,窄刃刀横在膝盖上没收回鞘,刀尖上沾着一点透明的黏液——那东西身上的。
我挨着三叔坐下,把防水裤的背带松了一格。肩膀被勒了这么久,皮都快磨破了。
“三爷。”
“嗯。”
“您说1992年见过一条比这个小。那条后来怎么了?”
三叔嚼着压缩饼干没说话。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压缩饼干嚼起来跟吃沙子一个声音。
“死了。”他咽下去才开口,“王景天弄死的。”
“王景天?那个——”
“国际文物贩子。1992年那趟活的人之一。”三叔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他当时是第一个进墓道的。那条鱼咬住了他的小腿,牙齿穿透潜水服扎进肉里。他用刀把鱼头剁下来,鱼嘴还咬在他腿上。拖到岸上才用撬棍撬开。”
“所以他腿上也——”
“右小腿。一排牙印,缝了三十七针。”三叔拍了拍自已的右腿,“我这条腿是棺材里的手扯断的。他那条腿是鱼咬的。活下来的三个人,没一个全乎的。”
气室里安静了。只剩下嚼压缩饼干的声音和淤泥里偶尔冒出来的气泡声。
我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耳朵贴着墓道壁。
那条鱼已经游远了。心跳声在三十米外,频率降回了四十五。它又趴下了。
但还有别的声音。
更深处。墓室的方向。
不是心跳。是金属。
锁链拖动的时候,铁环和铁环摩擦的那种声音。很慢,很轻。每隔十秒左右响一下。
哗啦——
停顿十秒。
哗啦——
像有人在棺材里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