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帝有些沉默。
他一向是个仁善的,即便是身为君王,有些事儿不爱计较。
但事关两万人的生死,即使那些人是敌国的将领,他还是稍微犹豫了一下。
两国征战,罪在君侯,而非百姓,亦不是听从命令的将士。
但也仅仅是稍微。
曾经身为帝王,他早就学会了将一颗心劈成两半,该硬的时候就得硬,能软的就往软里塞。
他得做出有利于大方向的取舍。
“哦,梁渊怎么说,镇南营的人他都能吃得下,却吃不下那两个小卫所的人?”
陆启霖摇头,“他不行。”
“那是梁琼玉的人。本来还能靠着忽悠飞鸢,把人再骗骗,也能好使点,但飞鸢太聪明,很快就识破了,闹着要生要死的,绝对不会帮着出头。”
说完,他怕天佑帝觉得古六办事不利,赶紧给古六找补了一句,“不过这个法子我也不打算用,他帮着弄到了信物,事情也好办。”
天佑帝瞥他一眼,“给了你的人,你自己做主就成,不用说好话,奖惩都由你。”
休想从他这里要到什么好处。
陆启霖:“......”
果然,抠门的人很敏锐啊。
天佑帝顿了顿,脸上露出嫌弃,“他咋这么没用?”
言罢,又摇摇头,“算了,不提他了,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个废物,啥都没有,跟愣头青一样跑来盛都求援。”
“梁先帝也不知怎么养儿子的,居然这么天真。”
陆启霖眨眨眼,“他若是聪明,如何会被梁沛抢了皇位?”
“你说的也是。”
“其实他人还凑合。”
陆启霖认真评价,“在盛都那会,我也小小刁难过他,他的反应也还行。”
“与其找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不如就选这个还行的。”
他直视天佑帝,“您不也是因为这个,才同意的吗?”
天佑帝豁然开朗,“也是,既然梁渊拿不下人......”
话才说到一半,就见外头传来王茂的声音,“怎么了?星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星紫虚弱的声音传来,“无碍,茂爷,我就是赶路太累了,我......”
她可是有些武艺在身的。
陆启霖“腾”一下站起来,正欲走出去,王茂已经把人扶了进来。
星紫进来,先是看了陆启霖一眼,随即将一封信递给了天佑帝,“太上老爷,有人来定北县的寨子里传消息,那人身受重伤,身后还有追兵,是以转托我前来。”
天佑帝接过信封,面色冷肃,“定北县的宅子里,不是留了好几个老手吗?怎么就你一个?”
“不止小女,还有两人,只是途中我们被卢显的人发现,追杀时,他们去引开了人.......”
星紫顿了顿,“定北县的宅子也是一样,为了怕被发现,传信的那人带着几个人也去引开了追兵。”
“追兵是谁的人,你可知?”
星紫摇头,“不确定,传信只说只说可能是萧立言的人。”
闻言,天佑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满眼不敢置信,旋即打开信封。
若仔细看,他的手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陆启霖眸光闪了闪。
哎呀,老头不会又要晕倒吧?
此刻,他不得不感叹,似乎天佑帝的选择总差点意思。
选择不相信,却害了人。
选择相信,却又遭背刺。
啧啧。
果然,他猜的没错。
只见天佑帝将信推到了他跟前,而后大掌猛地拍向桌面。
“啪啪啪啪!”
“哎呦,我的主子爷呦!”
王茂连忙跑上来,一把拦住天佑帝的手,“您可莫要动怒,这整个大营都靠您坐镇呢。”
只这一句,便让天佑帝连连深呼吸。
他喘着粗气时,陆启霖看了那封信。
信上寥寥数语。
萧,三日不见。暗哨未报平安,不见人。
一句话,交代了所有信息。
陆启霖抬眼看向星紫,“你先去歇息。”
星紫抬脚出去。
王茂扫了眼天佑帝,见他虽还气呼呼的,却没有要晕倒的意思,干脆也出去了。
“星姑娘,营中简陋......”
陆启霖捏着信,等天佑帝平缓情绪。
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没用。
他也不想说。
他身上有季氏的血,虽没有切入灵魂的苦大仇深,但他有点想嘲笑天佑帝。
这丫做选择大部分都选错了。
还好陛下自己争气,靠自己拿下一关又一关,成为了储君。
不然靠天佑帝自己选,又得选个祸害出来。
有的人啊,手气就是臭!
过了好一会,天佑帝自己平静下来,忍不住瞅了陆启霖一眼,“你怎么都不劝劝我?”
陆启霖挑明,“听实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实话!”
说完,大约是想到了什么,他立刻反悔,“还是假话吧。”
但陆启霖已经说了,“我是被选错的受害者后人,没资格安慰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佑帝:“.......”
有点难受。
还未给出反应,陆启霖却是接着道,“想听假话?
假话就是,太上皇您英明神武,不管选对选错,还是相信错了人,总会给补救之法,下官不急。”
天佑帝抚着心口,“我难受。”
他“哎呦哎呦”叫唤了两声,“你出去吧,把天南星喊来。”
陆启霖起身,“好,不过你得告诉我答案,那两万人,你怎么想的?”
天佑帝对他摆手,“既然梁渊不中用,就别留着人给他添堵了,你直接处理,一了百了。”
省的收拢不成,在关键时刻被背刺,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以后不会再心软了。
而且,他是大盛曾经的君主,他怎么因为对北雍这个宿敌心软,就坑害自己的百姓与将士?
罢了。
一了百了。
陆启霖听懂了。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等一等。”
天佑帝道,“你让梁渊的人也出出力,这种事,瞒着是大雷,让他自己也知道,以后才不会心生芥蒂。”
陆启霖点头,“明白。”
出了帐篷,他仰头望着夜空。
星辰漫天,是个好天气,就是有些星星生不逢时,落得位置不对,注定被云层层遮盖。
安九看了他一眼,低低道,“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不必做得事事尽善尽美,白白煎熬自身。”
他伸手拍了拍陆启霖的肩膀,“咱们对大盛问心无愧就行,做人嘛,不用太心善。”
老头子出发前叮嘱了,别让孩子小小年纪就愁白了头发,有些事,不是他一个未及冠的少年能左右的。
陆启霖眨眨眼,扭头望着安行,“啊,我没那么大的善心。”
“那你?”
安九挑眉,“我还以为你要仰头望星赋诗一首呢。”
“我又不是老头子。”
陆启霖眨眨眼,“我在想,该怎么花小钱办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