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
脚步碾碎轻木板上的月光,林辰抱着林灵穿过林家府邸的回廊,脚步不停。她头垂在他肩窝里,睫毛阖着,脸颊贴着他衣领,呼吸浅而慢。他后腰的白衣上,血洇开巴掌大的一块,边缘已经干成深褐色,中间还湿着。
进了自已小院,他弯腰把林灵放在软榻上,动作顿了一下——腰侧伤口扯动,他屏息两息,才直起身。
桃儿端着铜盆跑进来,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在她鞋面上。她把盆往架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外冲:“我去请医师——”
“别。”林辰抬了手,声音不高,“不用惊动旁人。”
桃儿站住了,看着他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出声。
林辰在榻边盘腿坐下。后腰的伤一跳一跳地疼,他没去碰,阖上眼,开始调息。灵气在经脉里走得很慢,每转一圈,伤口就收拢一分。
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林灵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目光先是散的,茫然地环顾四周,盯着房梁看了两息,然后慢慢转过来,落在林辰脸上,看清林辰的瞬间。
眼眶猛地一红。
“辰哥哥……”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沙的,带着哭腔,还有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委屈。
林辰立刻睁开眼,语气放得无比轻柔:“我在。”
林灵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刚抬起半个身子,目光无意间扫到他后腰浸透血迹的白衣,浑身猛地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也白了。
“你的伤……辰哥哥,你受伤了?!”
她伸手想去触碰,又怕弄疼他,小手悬在半空,指尖离他衣服还有一寸,颤着,眼泪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
“是不是因为我……”
她咬着嘴唇,声音抖得厉害,“我不该出门的……都是我不好……”
看着林灵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一软,林辰抬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把那颗泪抹掉了。
“傻丫头。”他说,“不关你的事。”
又在她脸颊上按了按,“小伤,不碍事。”
“可那血……”林灵哽咽着,眼泪还在往下淌,目光死死盯着他腰间的伤口,心疼得浑身发颤。
她依稀记得昏迷前的画面——秦少天猥琐的脸凑过来,然后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是辰哥哥。
她把手伸出去,轻轻抓住他袖子,指节攥得发白。
林辰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眶,忽然开口道:“还记得你刚才迷迷糊糊说什么吗?说想吃棉花糖。”
林灵儿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眨了眨眼,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羞涩地低下头。
“我……我随口说的……”
“明天带你去买。”林辰说,“以前我不高兴,都是你带我去,往后换我带你。”林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的冰冷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
林灵用力点了点头,抓着他衣袖的手更紧了。
“嗯,我等辰哥哥伤好了。”
窗外日头偏西,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一坐一卧两个人身上,温暖而安宁。榻边小几上搁着那盆水,水面已经静下来了,映着一点天光。
林辰垂着眼,手搭在膝上。
他没出声。袖口还被攥着。
等林灵呼吸匀停了,他轻轻抽出手,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站住了。
院子里站着个人。
林啸天背着手站在廊下,听见动静转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拧起来。
“谁伤的?”
林辰没接话。
林啸天走近两步,盯着他后腰那片血迹:“大比还有不到三天。这时候受伤,势必影响发挥?”
“不碍事。”林辰说,“快好了。”
林啸天不信。他绕到林辰身后,掀开他后腰的衣服看了一眼,伤口已经收口了,结了层薄痂。他盯了两息,才把衣服放下。
“一会我让人送凝血丹来。”他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今晚别去正院吃饭。你娘最近身子不好,别让她知道。”
林辰点头。
林啸天走了。脚步声在院门外消失。
林辰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林辰小院之内暖意融融,院外的风声却早已悄然变向。
林辰负伤归来的消息还是漏出去了。
林天豹的院子里,小厮跑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擦剑。剑身已经锃亮,他还在一遍一遍地擦,指腹压着布条,擦得很慢,透露着几分焦躁。
“少爷!”小厮喘着气,“林辰受伤了!抱着林灵回来的,后腰全是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林天豹手停了。
他抬起头,盯着小厮看了两息,嘴角慢慢咧开。
剑往桌上一搁,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踱回来,拳头攥紧,松开,又攥紧。
“重伤?”他问。
“重伤!”小厮点头,“桃儿要请医师,被他拦下了,说怕惊动长辈——肯定是伤得不轻,不敢让人知道!”
林天豹笑出声。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天光大亮。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还翘着。
大比。三天后。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剑,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去。
“天助我也。”他说。
小厮凑上来:“少爷,要不要再打听打听——”
“不用。”林天豹摆摆手,“让他养伤。好好养。”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满心都是胜券在握的张狂。仿佛已经看到自已站在大比高台之上,受全族敬仰的风光场面。
傍晚的时候,林辰的小院热闹起来。
三长老先到。他提着个锦盒进来,迈进门槛就拱手:“辰儿!辰儿在吗?听说你受了伤,老夫特来看看。”
林辰坐在主位上,脸色还白着,腰背挺着,朝他点了点头:“劳三长老挂心。”
“应该的应该的。”三长老把锦盒往桌上一放,“一点心意,补气血的,你好好养着。”
四长老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捧着个瓷瓶,进门就开口:“林辰贤侄,这瓶疗伤丹药你收着。大比在即,可千万不能耽搁。”
然后是二管事,五族老,大长老那边也遣了人来,拎着两个礼盒,补品,灵草,堆在桌上。
林辰一一点头,谢过。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有人趁机旁敲侧击,询问伤势轻重,言语间隐晦地提及家族大比。
林辰心中冷笑,面上却轻轻蹙眉,按住后腰轻叹一声:“多谢族老们关心,只是伤势伤及灵气,恢复尚需时日,大比……尽力而为便是。”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心中有数。
在他们看来,林辰伤势沉重,大比前景难料,此刻不巴结,更待何时?
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院子里脚步声就没断过。小仆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眼睛越睁越大。
“少爷……”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人平日里都不登门的,今儿怎么……”
林辰没答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林辰淡淡一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早已看透。
这些人讨好的不是他林辰,而是他身上潜在的价值与未来的权势。
最后一个人走后,院子里静下来。桌上堆着锦盒瓷瓶,灵草丹药、滋补奇物,满满当当。暮色从窗口漫进来,落在那堆东西上。
他伤势早已好了大半,这些礼物他自然也用不到,但是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拿去兑换点灵石也不错。
林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远处隐约有脚步声,拐个弯,就听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后面再来人,”他说,“礼收下。就说我养伤,不见客。”
门帘落下,晃了几晃。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