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寸寸沉下来，小院里的声音也跟着静了。檐下灯笼的光落在青砖上，晃都不晃一下。
林辰盘腿坐在房中，闭目调息。灵力在经脉里冲刷，一遍，又一遍。后腰那道伤口皮肉翻卷，此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新生的肉芽密密匝匝地填进去，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半个时辰过去，他伸手摸了一把，指腹下只有一道浅淡的凸起，灵力运转至此，畅通无阻。
半个时辰不到，那道伤口已经合拢，只剩一道浅粉的痕迹，皮肤下面的灵力也稳住了，不再外泄。
门外的走廊上响起脚步声，轻而急促，到了门口停住。小仆抬手叩了三下，声音压得很低：“少主，林灵小姐来了。”
林辰睁开眼，气息缓缓收归丹田。他看了门一眼，说：“让她进来。”
别人可以挡在外面，她不行。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烛火晃了晃。林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瓷瓶，指尖捏得发白。
“你不好好休息，怎么来了？”林辰问。
“我找爷爷求的。”林灵跨进门，往床边走了两步，把瓷瓶递到他面前，掌心摊开，“凝血丹，对你的伤有用。”
林辰伸手接过。瓶身光滑，掌心贴上去，还能感到一点温热的余温——是她一路握在手里握过来的。
林灵在原地站了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侧的位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说完转身要走。
“明天记得来找我。”林辰把瓷瓶放旁边，抬头看她，“我带你去买棉花糖。”
林灵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好——”话音未落，眉头又皱起来，“不行啊，你的伤——”
林辰笑了一声，抬手掀起身上的衣服，露出后腰。那道伤口的位置现在只有一条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
“你再晚来一会儿，我的伤都痊愈咯。”林辰把衣服放下，语气轻快，“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带你去逛街呢。”
林灵凑近看了一眼，瞪大眼睛，又看了一眼，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手指在半空顿了顿：“这么快就好了？”
“快回去休息吧。”林辰把衣摆放下来，语气像是哄小孩，“明天还要带你去逛街呢。
林灵点点头，转身跑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一夜过去。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林辰站在铜镜前，换上一身宽松的白衣，系好腰带，又把气息往回收了收，使镜子里的自已脸色白了几分，不是那种健康的透亮，而是带着一层薄薄的苍白。他动了动腰，走路的时候特意把步子放慢，脊背微微弯着，像是每走一步都在强忍伤痛。
林灵一大早就跑来了，推开门，看见他这副模样，脚步立刻顿住。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又去看他的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辰哥哥，怎么回事，怎么变严重了？”
她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手指攥得很紧，“要不我们今日就别出门了……”
林辰抬手，轻轻按在她头顶，揉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力气：“答应过你，要去给你买棉花糖。”
他没告诉她实情——她要是知道了，演起来就不像了。
他今天出门，不只是为了陪她，也是为了演一场戏。
街市上人多，小贩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街尾，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各家的摊子挤在一起，空气里混着油烟气、糖香和蒸笼里冒出来的白雾。
林辰牵着林灵的手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走了十几步，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抬手按向后腰，按了一两秒才放下。又走几步，他侧过头，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被旁边路过的人听见。
谁看了，都只会觉得他重伤未愈、勉强支撑。
林灵一路挽着他的胳膊，每次他皱眉她就抬头看他的脸，小声说：“辰哥哥慢一点，别累着。”
两人在街边的摊子上买了棉花糖。摊主用竹签在机器里搅了几圈，絮状的糖丝缠上来，越缠越大，蓬松松的一团，在日光底下泛着浅浅的粉色。林灵接过来，咬了一口，糖丝在嘴里化开，她眯着眼睛笑，脸上的神情明亮似被阳光泡过。
林辰站在旁边看她，嘴角微微翘起，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寂。
从出门开始，他就察觉到了——背后有人在跟着。不是普通的行人，那几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快他们也快，他慢他们也慢。大概率是林天豹的人，盯了一路。
林辰嘴角勾了一下，弧度很小，一闪就收了回去。
走到街市中间人最多的地方，他停住脚步，抬手扶住旁边的栏杆，身形晃了晃，像是站不稳，又像是灵力突然接济不上。他低下头，又咳了一声，这次比之前重，肩膀跟着震了一下。
背后那几道目光立刻变得锐利，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背上。片刻之后，目光里的紧张散去了，换上了一种按捺不住的喜意。脚步声响起，朝着来时的方向匆匆去了。
林辰站在原地，等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市的嘈杂里，才慢慢直起腰。
他松开栏杆，脊背一寸寸挺直，周身那股虚弱的气息像潮水一样褪去。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沉入丹田，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滞涩。
林灵眨了眨眼睛，手里的棉花糖举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辰哥哥，你……”
林辰低下头，把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他看着她，声音低而平静：“别声张，陪辰哥哥再演一场戏。”
林灵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眼睛弯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挽住他的胳膊，靠得更近了些，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天真的、无忧无虑的笑。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街道上，照在他们身上。林辰牵着林灵继续往前走，白衣在风里轻轻拂动，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一个陪着妹妹逛街的普通少年。
而在他眼底，锋芒已经蓄满了。
此刻，林天豹的房间里，报信的人单膝跪在地上，把一路所见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林辰走路都费劲，脸色惨白，扶着栏杆差点摔倒，咳嗽不止，明显伤势加重了。
林天豹听完，仰头大笑，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他笑够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嘴角咧着：“天助我也！”
他认定林辰已经废了。家族大比的胜利，就在他手里攥着，板上钉钉，翻不了。
他不会知道，自已此刻满心的得意，不过是林辰替他铺好的一段路——通往惨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