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大概是从第一份工资到账的时候开始。
他的工资是她的五倍,然后是十倍,然后是二十倍。
她升了职加了薪,但跟他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大到他觉得这个家全靠他一个人在撑。
房贷是他还的,车是他买的,安安的康复费用是他出的,她那个文员的工资连每个月的保姆费都不够。
他开始觉得理所当然了。
甚至在安安确诊自闭症之后,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年他答应了江离歌的追求,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娶了她,他至少少奋斗二十年,他会是全市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会是院长的最佳人选,会是所有人眼里的人生赢家。
而温寂舒能给他什么?一个自闭症的儿子,一个永远收拾不完的烂摊子,一个让他觉得丢脸的家。
他觉得自己亏了,他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
她为了多赚点钱给安安做康复,白天上班,晚上接私单做设计,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还要六点起来给安安做早饭。
她为了不让安安在公共场合哭闹影响别人,养成了出门永远背着一个大书包的习惯,里面装着水、零食、换洗衣服、安抚玩具,那包重得他单手都提不动,她背了三年,肩膀被勒出了两道深痕。
陈劲野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到他的衬衫上。
回忆到了高中的自己。
那时候他多爱她,他追她追了整整两年,写了九十九封情书,每一封都是手写的,每一封都不重样。
他把情书塞进她书包里、夹进她课本里、贴在她自行车座上,有一次甚至叠了一只纸鹤从她教室的窗户扔进去,纸鹤展开,里面是他用钢笔写的四个字:我喜欢你。
温寂舒答应他的那天,他在操场上跑了十圈,跑到最后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接着跑,跑到操场熄灯才停下来。舍友问他疯了,他说对,我疯了,温寂舒答应我了。
后来他忘了自己曾经多爱她,忘了她曾经是他的全世界,忘了她答应他的那天他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只记得她的不好,记得她学历低,记得她工资少,记得她生了一个不健康的孩子,记得她在家里哭哭啼啼让他心烦。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快裂开了。
而且还不是自然醒的,是大门被人砸响的。
那声音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锤子在砸,整栋别墅都在震。
陈劲野皱着眉从地上撑起来,酒瓶从胸口滚下去,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剩下半瓶酒洒了一地,后劲这时候才上来。
门外的声音没停,还在喊他的名字。
他踉跄着走过去,拉开门,刺眼的日光灌进来,照得他眼前一片白。
眯着眼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来人是谁,是当年处理安安后事的刘律师。
对方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沓纸直接怼到他面前。
“我就知道你在这,你居然还有心情喝酒?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纸张边角戳在他胸口上,陈劲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又被刘律师拉了回来。
“你儿子安安的事情被警方重新调查了,当年定性为意外溺亡,现在有人提供了新证据,证明江离歌当时是擅自把安安带出医院的,这不是过失,如果证据链完整,可以往刑事方向走的。”
“你这些年替江离歌扛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如果要是那些东西真翻出来了,你不只是丢工作的问题。”
陈劲野没说话,久到刘律师以为他是不是还没醒酒。
“今天有一场官司,直接跟安安妈妈那边对接。她这几年一直没有放弃重新调查,所以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你最好醒酒快点,穿好正装我们就得去了。”
陈劲野这才动身,不是因为官司,是因为刘律师说了那句“安安妈妈”。
他对着镜子系领带的时候,手还在抖,把领带拆了又系,系了又拆,反复三次才勉强满意。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太阳穴就像被人拿针扎着一样,一跳一跳地疼,胃里翻江倒海,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碎玻璃。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下午就能见到她。
无论是什么案子,他都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他甚至想好了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什么。他要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一句对不起,他知道她不会轻易原谅,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
陈劲野推开侧门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她。
温寂舒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向他,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但陈劲野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彻底离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