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几乎是跑着到江城一中的。
从村里到学校，正常走路要二十分钟，他只用了十二分钟。六月的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顾不上这些。
学校大门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低头看手机。林远舟直接走了进去，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年轻，以为是学生，又低下头去。
教学楼的后面有一排花坛，种着月季和冬青。月季开得正艳，红红白白的一片，但空气里有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花坛旁边的排水沟堵了，积着一摊发黑的水。
林小禾就蹲在花坛边上，抱着膝盖，书包扔在脚边。
那个书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米老鼠的图案，已经洗得发白了。林远舟认得这个书包——是小禾上初中时他给买的，在夜市上花了三十五块。小禾背了三年，拉链坏过一次，她自已用针线缝好了，一直舍不得换。
现在这个书包湿透了，水从里面渗出来，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几本课本散落在一旁，纸页泡得皱巴巴的，字迹都模糊了。
小禾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那滩水。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林远舟，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忍住了。
“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远舟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谁干的？”
“没谁……”
“小禾。”
她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王浩。还有他几个朋友。”
“王浩是谁？”
“我们班的。他爸是……是村里的书记。”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小，“班主任不敢管他。”
林远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站起来，弯腰把地上的课本一本本捡起来，甩了甩水，摞在一起。然后拎起那个湿透的书包，把课本塞进去。
“走，先回家。”
“可是下午还有课……”
“今天不上了。”
小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远舟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路过教学楼的时候，二楼的窗户里探出几个脑袋，朝下面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林远舟没有抬头，但他记住了那个教室的位置。
到家之后，他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课本、笔记本、文具盒，全泡了水。课本最惨，纸页黏在一起，轻轻一碰就破。英语课本的封面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扉页，上面有小禾工工整整写的名字：林小禾，高一（三）班。
“课本还能用吗？”小禾站在旁边，小声问。
“晒干了试试，不行就买新的。”林远舟把课本摊开，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你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
小禾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林远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泡烂的课本，手指慢慢收紧。
他前世经历过很多恶心的事——被同事出卖、被老板陷害、被法官冤枉、在牢里被人欺负。那些事他都能忍，因为他知道那是他自已的选择带来的后果。
但小禾不一样。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穷、只是老实、只是没有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哥哥。
前世的他没有站出来。这一次，他不会了。
他把课本摆好之后，走进堂屋，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张建国。
张建国是江城一中的副校长，也是他高中时候的班主任。前世他对这个老师印象不错，张建国虽然管得严，但对学生是真心好。后来他出事之后，张建国还去监狱看过他一次，带了条烟和五百块钱。那五百块，他出狱后用来交了第一个月的房租。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张老师，我是林远舟。您还记得我吗？”
“林远舟？”张建国想了几秒，“09届的？你是我带过的学生？”
“对，您是我高二高三的班主任。”
“哦，想起来了。你小子，毕业之后就没消息了。怎么了，找我有事？”
“张老师，我妹妹在江城一中上学，高一（三）班的林小禾。今天她的书包被人扔进厕所，课本全泡了。我想跟您反映一下这个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禾是你妹妹？”
“对。”
“这件事……我听说过一些。三班的几个学生确实有点调皮，我跟他们班主任谈过几次。”
“不止调皮。”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不是第一次了。书包被扔进垃圾桶、课桌上被写脏话、被同学孤立。今天更过分，书包直接扔厕所了。”
张建国又沉默了几秒：“你等一下，我问问情况。你留个电话，我了解清楚之后给你回话。”
“好，谢谢张老师。”
林远舟挂了电话，坐在堂屋里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电话回过来了。
“远舟，我问过了。”张建国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三班的班主任说，是有几个学生调皮，她已经批评过了。至于今天的事，她说她会处理。”
“她会怎么处理？”
“这个……她没说具体方案。但你放心，学校会重视的。”
“张老师，”林远舟说，“您觉得‘批评’有用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
“那几个学生欺负我妹妹不是一天两天了。批评有用的话，第一次就该有用。拖到现在，说明他们根本不怕。”
“那你想怎么办？”
“我要见那几个学生的家长。当面谈。”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这个……我帮你约。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动手。”
“我不会动手。”林远舟说。他说的是实话——动手解决不了问题，他有更好的办法。
“行，我帮你安排。”
挂了电话，林远舟走出堂屋。小禾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坐在院子里的石台旁边，看着那些泡烂的课本发呆。
“哥，”她没抬头，“张老师怎么说？”
“他会处理。”
“真的有用吗？”小禾的声音里有一种让林远舟心碎的平静。那不是信任，是已经放弃希望之后的麻木。
“有用。”他在她旁边坐下，“小禾，你跟哥说，除了王浩他们，还有没有别人欺负你？”
小禾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人……对你特别好？比如说，帮你补习、送你东西、经常找你聊天？”
小禾愣了一下，想了想：“有。学生会的高帅学长，他帮我搬过书，还请我喝过奶茶。他说我刚从乡下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林远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高帅。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前世，就是这个高帅，用甜言蜜语哄骗小禾，拍了她的裸照，逼她去借高利贷。等他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这辈子，高帅果然还是出现了。
“小禾，”他的声音很平静，“那个高帅，你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小禾有些意外，“学长人很好的。”
“你信不信哥？”
小禾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离他远一点。不用跟他翻脸，就是慢慢疏远。他找你，你就说学习忙。”
“可是……”
“小禾。”林远舟看着她的眼睛，“哥不会害你。”
小禾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林远舟去镇上买了一套新课本。花了三百多块，几乎把他手头的现金掏空了。回到家用手机银行查余额：银行卡里还有一百八十二块，支付宝里还有四十三块。
加起来两百二十五块。
离买超级草莓种子需要的钱还差七百七十五块。原本计划一个月攒够，现在买了课本，时间又往后推了几天。
但没关系。课本必须买，小禾不能没有书用。
他把新课本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放进小禾的书包。那个旧书包他用洗衣粉洗了两遍，晾在院子里，明天应该能干。
晚上，小禾在房间里写作业。林远舟坐在堂屋里，打开手机，点进QQ农场。
三块地上的作物长势良好。萝卜和白菜的进度条已经到了60%，明天早上就能成熟。番茄的进度条是20%，还得等两天多。
他翻了翻系统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东西。在商城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选项：“技术指导任务”。
点进去之后，里面有一段说明：
“技术指导任务：宿主可利用自身农业知识，为现实中的农户提供技术指导。每成功解决一个技术问题，系统将根据问题难度给予金币奖励。任务次数不限。”
林远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立刻想到了韩铁柱。韩铁柱的大棚番茄得了根腐病，他今天已经给出了解决方案。如果这个方案有效，他就能拿到系统的奖励。
但他不能等韩铁柱验证结果——那至少要一周。他需要更快的办法。
他想了想，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江城市郊区
种植大户”。地图上弹出了几个标记，最近的一个在隔壁村，离这里大概三公里。
明天去看看。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那三个花盆上，土壤表面已经开始微微发干。他明天得给它们浇点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QQ农场的通知：
“每日任务已刷新。今日任务：在现实中完成一次农业技术指导。奖励：500金币。”
500金币，折合50块。
不多，但聊胜于无。而且，如果他能连续完成任务，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林远舟把手机收好，转身回屋。
走到小禾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翻书的声音。
“小禾，”他敲了敲门，“早点睡。”
“知道了，哥。”
他站了几秒，转身回了自已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小禾的事，学校那边有张建国帮忙，应该能暂时压住。但王浩那几个学生不会善罢甘休，高帅那边也是个大麻烦。他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钱的事，靠种普通作物积累太慢。他需要尽快找到技术指导任务的机会，赚系统的金币。同时，他得想办法进入农业圈子，不能一直窝在村里。
系统的事，还有很多谜团没解开。真相碎片、倒计时、未来的粮荒——这些事看似遥远，但他隐隐觉得，这些东西会比他想象中更快地找上门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管了。一步一步来。先把小禾的事解决，把种子种下去，把钱赚到手。
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系统界面上闪过一行小字：
“每日任务已更新。剩余时间：23小时58分。”
然后屏幕彻底暗了。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的花盆上，照在那三颗还没发芽的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