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杀死了一只黑猫 > 第10章 我杀死了一只黑猫

我想装作没看见,低头加快脚步。
她却叫住了我。
“水泽同学?”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想从她身边绕过去。
手臂却突然被她抓住,正好是前几天刚添的新伤。
疼痛让我倒抽一口气,下意识甩开她的手。
“很疼,放手。”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太尖锐了。
我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不要看我……
她看着我,目光扫过我脸上的创可贴、手臂的绷带,最后落在我手里的袋子上。
“你……还好吗?”
“水泽同学。”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是……看着。
像在确认什么。
她问我还好吗。
我能告诉她什么?
凌野奈依子,我能告诉你什么……
“凌野……”
她看着袋子,说这么晚还出来丢垃圾辛苦了。
“垃圾”这个词刺痛了我。小黑不是垃圾。从来都不是。
“不是…垃圾。”我听见自已说。
说完就想咬掉舌头。
为什么非要说出来?为什么不顺着她给的台阶下?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做了件更蠢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叫了她的全名。
“凌野奈依子。”
“我…杀死了一只黑猫。”
我告诉她。
“我杀死了一只黑猫。”
说出来了。
我甚至重复了一遍,生怕她没听清。
……不要看我。
每个字都像刀,我亲手握着,捅向自已,也划向我们的界限。
不要看我……
我想让她离我远点……离我远点,离这个已经腐烂的我远点。
求你……不要看我。
看吧,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能不能逃啊……
恶心吗?害怕吗?那就走啊。
但我没告诉她的是。
那只黑猫……也是她的。
或许她也忘了。
理所当然的,她不也忘了我吗?
我提着黑色的塑料袋,袋子很沉,坠得手腕发酸。
明明只是一只猫吧?一只早已冰冷、不再动弹的猫。
凭什么这么沉?
我不能哭。
一次也没有在凌野奈依子面前哭过。
九年前那回不算,雪那么大,泪还没滚到下巴就结了冰,她大概根本没看见。
她什么都忘了。
忘了雪,忘了猫,忘了自已曾给过一个浑身是伤的孩子拥抱。
自然也不会记得……所以,不算。
那只黑猫,一直都很奇怪。
它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家猫。
每年只在冬天。
第一场雪落下前后,才会悄无声息地回到我身边。
瘦了或是胖了,毛色或亮或暗,唯独那双在夜里泛着幽绿光泽的眼睛,从来不变。
那么,一年里剩下的、漫长的三个季节,它在哪里?
会在凌野奈依子身边吗?
那个念头,像一味慢性毒,每年冬季准时发作。
它会不会就这样,最终杀了我?
它会在她膝头打盹吗?会在她写作业时,用尾巴扫过她的笔尖吗?会在她偶尔微笑时,轻轻蹭她的手腕吗?
我就这样,一年,一年,又一年地等着。
等着冬天,等着雪,等着一只猫,和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猜想。
每一年它出现时,我都会屏住呼吸,仔细地、偷偷地看它。
看它身后会不会跟着另一个人的影子,看它颈间会不会多出一个陌生的铃铛,闻它身上会不会有另一双手抚摸过的、温暖的气息。
从来没有。
从期待到失望,失望到期待。
一直一直活下去,我想再见你一次。
今年却不一样。
我应该高兴吗?它终于打破了那个只属于冬天的、冰冷的约定。
可是它死了。
死了,你知道吗?死了。
我养了九个冬天的猫。
我灰暗生活里唯一会准时亮起的、活着的小小星光,死了。
本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总是这样?
每当我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一点点类似“幸福”的、温暖的边缘,它就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走,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一点余温,都吝于留给我。
我明明……早就习惯了痛苦才对。
从我有记忆起,生活就是这样。
淤青、伤痕、无声的夜晚、破碎的碗碟。我习惯了,所以我不再在意。
持续不断的痛苦,像背景噪音,听久了,也就麻木了。
可是幸福不一样。
时断时续的幸福,才最残忍。
它让你尝到一点甜,让你误以为自已或许也能活在光下,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它夺走。
把你重新扔回黑暗里,而这一次,黑暗会显得更加冰冷、更加难以忍受。
那只猫带来的九个冬天,就是这样的“时断时续的幸福”。
而现在,连这断断续续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漫长无边的、不会再被任何来访打断的黑暗。
我杀死了一只黑猫?
倒不如说。
那只黑猫,最终杀死了我。
凌野奈依子,我……
我现在在你眼里,一定不堪入目吧。
我的一切,我的存在本身。
大概就和此刻我脚边这袋潮湿、沉默、散发着隐隐锈蚀气味的秘密一样,是你连多瞥一眼,都会觉得污浊的东西。
等待判决的几秒,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她会露出厌恶的表情吗?会报警吗?会从此彻底远离我这个“怪物”吗?
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然后移开视线,望向不远处便利店的方向。
“前面有家便利店,”她说,“要先去躲躲雨吗?”
不是“你疯了吗”,不是“离我远点”,甚至不是“为什么”
一个平常到近乎荒谬的提议。
她没再说话,转身朝便利店走去。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她忽然停下,侧过身。
“要一起的话,就走我前面去。”
不是商量。
我愣了下,随即明白——她让我走前面。
是不想把背后留给刚刚承认杀了生的“危险人物”吧。
合理的防备。
我默默加快脚步,走到了她前面。
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背上,不灼热,但存在。
便利店的屋檐很窄。
我们一左一右站着,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忽然开口,在我那句“你不怕我吗”还没问出口前。
“我不怕你。”
她说,目光看着雨幕,“因为,我见过更糟糕的。”
见过更糟糕的……什么?人,还是事?她没有解释。
接着她问起学校,语气随意。
我立刻猜到是老师的委托。
果然。
她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恰好的遇见,和一点点被交付的责任。
心里那点可笑的希望,又悄悄沉了回去。
但我需要一个承诺。
“……今晚的事,”我听见自已声音里的紧绷,“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吧。”
不是疑问句。我在索要一个保证。
她点头,没有犹豫。
“嗯,就当作我俩之间的小秘密吧。”
秘密。我和她之间。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联结感。
她的手机响了。
她掏手机时,两颗太妃糖从口袋滚到掌心。
她递过来一颗。
“你要一颗吗?”
我愣住。糖?在这种时候?
“……真的可以吗?”
她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把糖放在我摊开的掌心。
动作很轻,指尖没有碰到我的皮肤。
糖纸带着一点她掌心的微温,和雨水湿漉漉的冰凉混在一起。
是为刚才碰到我伤口的补偿,还是……只是随手给出的、微不足道的一点甜?
我捏紧那颗糖。
坚硬的触感抵着掌心,真实得不像话。
我是偷偷瞒着家人出来……想埋小黑。
她大晚上出来是为了什么?
夜深不安全的吧。
不是电话铃声,是信息提示音,短促、清晰的一声“噔”,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这么晚。会是谁?
我迅速在心里做着排除法。
如果是家人,通常会直接打电话。
如果是急事,也不会只发信息。
那么剩下的是……
朋友?还是……男朋友?
“有人在等你回家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刻意了。
那份试图压抑的、连自已都不愿承认的在意,几乎要顺着字缝溢出来。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是在等啤酒回家。”
啤酒?
她……会喝酒吗?不,重点不对。
九年前冬天分别后,我偷偷找过她。
我知道她家不在本地。
她母亲曾来登门道谢,我躲在门后见过一眼。
那位阿姨穿着得体,举止间有种不容置疑的严格。
那样的母亲,会允许女儿深夜在外,还等着她带酒回家?
除非……
一个更可能的假设浮上来,带着冰冷的实感。
国中毕业来新宿读高中。
她母亲工作忙,不在身边。
那她现在和谁住?合租的室友?还是……别的什么人?
总之暂且认定是敌人。
“凌野…借我一千日元可以吗?”
我需要铲子……埋小黑。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得寸进尺。
“算了…当我没说。”
“什么时候还我?”
她却紧接着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我猛地转头看她。她……愿意借?
“……联系方式,可以吗?”我几乎不抱希望地问。
“不行。”拒绝得干脆。
果然。
我低下头。
但下一刻,我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她扯了张便利店收据,在背面写下一串数字,递过来。
语气有点生硬。
“非必要的话,请不必来电。”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触到她残留的温度。
纸片边缘被雨水浸湿了一小片,墨迹微晕。
我小心地捏紧,像捏着一个易碎的希望。
“最近的百元店……怎么走?”她会送人送到底吗?
我想……待在她身边。
可是不行的吧……
她指了个方向,描述很简单。
足够了。
雨差不多停了。
“那……拜拜。”我说。告别的话,我总是说得很笨拙。
对方是凌野奈依子……便更是如此。
“嗯,拜拜。”她应道,目光已转向便利店里面。
我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号码的收据,和那颗没拆封的太妃糖。
塑料袋依然沉甸甸的,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
……小黑是怎么死的?
猫的平均寿命是十二年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