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有深厚的命名传统,常将期待寓于姓名之中。
若我被称作“水泽雪代”,这名字里是否也承载着某种寄托呢?
它对我而言,是否真有那般重要?
想来,在这样的习俗中,很少有人不被祝福,也很少有人会被赋予毫无意义的代号。
即便名字的寓意与一个人的命运终无交集,这份来自起名之初的愿想,本身也应是美好的。
正如一盏明晃晃的灯。
人们只见它耀眼夺目,又有谁会在意其内部如何构造、如何点亮。
关于我的名字,对我而言,它的全部意义或许可以归结为。
“死在冬天就好了。”
哪里都好。
在人群经过的街角,或是无人驻足的荒原,哪里都好。
只是必须是九年前。
死在那个本应属于九年前的冬天。
漫天飞雪,积雪很厚。
记忆之中没有寒冷,反而是一片模糊的温存。
这听起来很奇怪吧?
冬天在我眼中竟是暖的。
你一定觉得我在胡言乱语。
我想也是。
如果话语真能完整传达心意,那么我心中真正想说的,恐怕永远也无法脱口而出。
我和她的故事。
或者说,是我一厢情愿所编造的故事。
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如果可以,请你耐心听下去。
在讲述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一条围巾能保存多久?”
我想大多数人并不知道。
那么换一个问题好了。
“你们曾将最重要的物品保存过多久?”
我目前也没有答案。
她送我的那条围巾至今没有坏,我想我会一直留着它。
人总是如此,心里藏着重要的人,与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听起来我或许有些可怜,但请不必可怜我,我也不值得被可怜。
就像我刚才的提问,借用谁都会有的琐事,也不过是想让你更容易走进我的视角,对我的感受产生共鸣。
也请你理性些,别轻易被我带偏。
要说为什么这么做,当然是因为我自私。
我说过,这故事是编的。
只是我情愿相信它,并靠着它,活了九年。
我还记得她的名字。
我认识她多久了?和她相处又有多久?
更准确地说,是我擅自记住她多久了。
现实与梦的边界,我早已分不清。
小时候,我身边总是空无一人。
身上不断出现的伤口,渐渐成了家常便饭。
起初我不理解,为什么是我?
次数多了,人终究是会习惯环境的生物。
我学会了很多。
处理伤口,察言观色,避免说错话,以免身上多添几道痕迹。
幸好我还有些利用价值,我甚至为此感到庆幸。
我从小长得不算差,所以那些怎么也消不掉的疤痕,从未浮于表面。
这该归功于他们,还是归功于衣物?
我分不清,也懒得去分。
饿了,就睡一觉;痛了,也睡一觉。
“难道你不会哭吗?”
哭?
哭声招来的,要么是一顿骂,要么是那句我永远渴望却从未听过的。
“……雪代,乖,不哭,不哭……”
我分得很清。
这种事,到此为止吧。
我也没必要说这么多。
果然,还是该说些美好的事。
像易碎的梦那样,轻盈、明亮,让人愿意靠近的事。
痛苦自已咽下就好,美好才值得被传递。
人人都爱听温暖的故事,至于悲剧……谁没有呢?
就像谁都能抬头看见太阳。
你会执意与它对视吗?
即便会,又怎样呢?
到最后,也不过轻声说一句。
“今天太阳暖暖的。”又或是眯起眼说。“阳光明媚得刺眼。”
多平常的一句话,平常到连孩子的画里都常出现。
九年前,那年冬天我遇见了她。
她和一只黑猫一起。
至于我当时是什么模样,至今仍清晰得刺眼。
绷带、创可贴、纱布。
真是可笑。
那时心里反复念着,将来绝不能再这样……
拥抱是什么感觉?
我原以为自已永远也不会懂。
可事与愿违。
这世上,有太多、太多事与愿违了。
明明说了这么多丧气话,但一想起那个拥抱,胸口却仍会泛起一层薄薄的暖意。
从此,我习惯待在无人之处,安静地想她。
“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会想起我吗?”
“我连名字都没告诉她吧?”
“她会不会已经忘了我?”
“再见一面吧……”
当然,更多时候并非不安。
正如我曾说过的过往,那些经历让痛苦成了常客。
无论何种苦楚袭来,夜里总难以成眠。
这时我便慢慢回想,那年冬天与她之间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将她牢牢刻在记忆里。
我的痛苦与幸福,从此都系于她一身。
而在她的记忆里,这一切也许只占短短一天。
如果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明白这一点,该多好。
我不该和她待在一起。
或者,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我身边。
这不是埋怨。
我只是……连我自已也说不清。
我编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是不是疯了?
若我说没有,你们也不会信吧。
但如果有人问起,我还是会回答。
我当然没疯。
判定一个人疯或不疯,从来不是轻易能说出口的事。
一旦被问出这个问题,某种意义上,对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主观的偏见,往往裹着客观的外衣。
你愈是辩解,就愈落下风。
所以无论如何。
请先相信,自已从未疯过。
在主观偏见与客观事实之间,我常常审判自已。
虽然不愿这样承认。
我过得实在悲惨,遇见她之后才被短暂地温暖过。
而我擅自将那些瞬间一遍遍回味,是她这个人,塑造了如今的我吗?
不得不承认吧。
但若你以为我因此喜欢或爱上了她。
抱歉,我没有那么轻率。
世界上的喜欢与爱,大多是这样。
它们有清晰的形状。
是鲜花、礼物、承诺,是聊天框里频繁的早安晚安,是社交圈里公开的合影,是“爱”这个字被轻易说出口的回响。
它们往往发生在对等的时空里。
两个人相遇,故事从初春写到深冬,情节有来有往,被彼此的记忆共同见证。
它们可以被归纳、被分析。
是心动、是依赖、是占有欲,心理学家能画出曲线,诗人能写出比喻,世人点头说:“这就是爱了。”
可我的不是。
我有的,只是一场持续了九年的、无声的退潮。
是握在手里却不敢贴向脸颊的旧围巾,是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回放的记忆默片。
它没有形状,无法示人,在现实里没有任何证据。
它是一场单方面的、漫长的“记得”。
所以,请不要用那些温暖明亮的词语来概括它。
它更像一种顽固的病症,一种寂静的生存方式。
我活在这由自已构筑的、与她有关的寂静里。
这不是爱,至少不是大多数人所谈论、所经历的那种爱。
这只是一个寒冷的人,在余生里,默默守护着自已唯一见过的火光。
我甚至有些厌倦。
所谓喜欢与爱,被说得太过轻易、太过常见了,常见到我们已不再追问,那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如果真要说明的话。
“……凌野奈依子。”
“……可以再拥抱一次吗?”
“一次就足矣……”
喜欢与爱的感受,我其实理解不了。
至少从我身边的人身上,我从未真正学会。
但如果只有借着“喜欢”或“爱”的名义。
才能靠近你。
才能让你再一次拥抱我。
那么,就当是我喜欢你吧。
就当是,我爱你好了。
在重新见到你之前,我以为自已早已想清一切。
我以为自已足够清醒,也足够坚决。
可真正面对你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甚至无法与你对视。
连开口说话,都如此艰难。
对你而言只有一天的故事,而我编造的这九年,又如何能向你坦白。
我没告诉你,我们在九年前的冬天就已相识。
我也不愿你想起。
毕竟那时的模样,浑身是伤,缠满绷带与纱布,在雪中冷得发抖,那是我最不愿你记住的样子。
我更不想让你知道,你现在的同桌水泽雪代,就是当年那个狼狈不堪的孩子。
在学校里,我多次想靠近你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样汹涌的情绪,我真的受够了。
本以为这场重逢,已是神明破天荒的回应——一次久违的睁眼。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那根本只算一半。
仅仅一半。
从学校请假之后。
五月底的夜晚,一次偶然相遇。
本不该有的相遇。
没有雪,只有潮湿闷热的晚风。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又一次看见了我。
看见绷带、创可贴、纱布,那些该死的、无处可藏的痕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偏偏又是这样?”
那天重现的,并不是记忆中的雪景。
只有绷带、创可贴、纱布,那些该死的痕迹。
她又看到了,又是这样。
一次一次又一次,我的脑袋停止了反应。
然后,我的脑袋彻底停止了运转。
与其这样空白,不如像电脑死机那样彻底崩溃,烧毁所有回路才好。
啊,真可笑。
我差点忘了,此刻右手还拎着一袋黑色的塑料袋。
而她,到底没有像九年前那样。
靠近我,拥抱我。
理所当然的。
倘若换成我是凌野奈依子,恐怕此刻早已转身逃离。
不……或许在九年前那个冬天,就该头也不回地跑开。
一念至此,心口的钝痛又深了几分。
我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渴望温暖了。
我低下头,只想借着阴影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拜托了,请不要认出我。
离我远一点,求你了……
我好不容易,才在学校里为你留下一个还算像样的印象。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在我最不堪的时候出现?
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啊。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人一旦陷入绝望,种种念头便如潮水翻涌,无法抑制。
我也不例外。
而这,正是我赋予自已名字全部的意义所在。
要是没遇到她的话。
果然啊。
“死在冬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