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杀死了一只黑猫 > 第8章 吊桥效应

世界从未为我们改变,但它允许我们在此刻,如此大声地存在过。
此刻我唯一能做的、最应该做的。
不是质问,不是困惑,不是退缩。
笑容,从我的嘴角开始,一点一点,追上她刚才所有的肆意妄为,在这片被她彻底点燃的夜色里,堂堂正正地绽放。
于是,我笑了。
不是偷偷的,不是短暂的。
是清晰地、坦然地,让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月光铺满整片被她用声音彻底照亮的天空。
“……凌野小姐”
她刚才挺直的背脊微微松了下来,脸上那副嚣张的、向世界宣战般的表情慢慢沉淀,最终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一点如释重负,一点残留的亢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审判的紧张。
她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在确认刚才那些掷地有声的字句,是否真的落在了实处。
“……嗯,我在。”
那响彻天桥的宣告,不是胜利的凯歌,而是她武装到牙齿的、笨拙的试探。
她用最大的音量,来掩饰那句“暂时”里的心虚;她拉上全世界的路人当观众,是怕唯一的听众转身离开。
什么赢了,什么抢到了。
分明是个害怕得不得了,只好虚张声势的家伙。
这个发现,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底,漾开的却不是恼怒,而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涟漪。
原来,那个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靠近我的人,心里也藏着不安的阴影。
无所不能的雨宫同学,也会有没有把握的时候。
而这份不安,此刻正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太狡猾了。
我垂下视线,看着自已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然后,目光落到她那只刚才曾无比坚定地指向我的手上。
此刻,它正下意识地攥着外套的衣角。
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从我唇边溢了出来。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她瞬间亮起的、带着询问与期待的目光。
没有说话。
我只是伸出手,越过我们之间那微不足道的半米距离,主动地、稳稳地,握住了她那只攥着衣角的手。
她的手指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立刻反握回来,力道大得有些发疼,指尖却冰凉。
“……走了。”我转开视线,声音平静,拉着她转身,朝着与游客离开方向相反的楼梯走去,“再待下去,风要把傻气吹进脑子里了。”
我没有回答“好”或“不好”。
没有评价她的宣言是疯狂还是浪漫。
但我没有松开手。
我们穿过零星的路人,走下楼梯,重新汇入新宿庞杂的夜色与霓虹之中。
背后的天桥上,车流依旧,灯光如河,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有交握的掌心传来持续的温度,和耳边尚未平息的、自已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无声地诉说着。
……待在雨宫同学身边的话,似乎也不赖。
这种感觉,好像真的……不坏。
脚步在通往地面的楼梯上发出规律的回响。
刚才天桥上的喧嚣、霓虹、注视与掌声,被一层层阶梯滤去,只剩下我们交握的手,和越来越清晰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我对雨宫同学,怎么可能真的抱有这种期待。”
“这绝对……只是吊桥效应。”
心跳依然很快。
手心的温度依然真实。
可那份刚刚破土而出的、温热的悸动,已经被我自已亲手浇上了一盆名为“理智”的冰水。
新宿的夜风从楼梯口涌进来,吹在发热的脸颊上。
很好,就该这样。
保持清醒,保持距离。
我这样告诉自已。
可为什么,握着她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暂时冷静下来后,嘴角那点不争气的弧度,果然还是没能彻底压平。
“雨宫同学,”我目视前方,声音在楼梯间的回响里显得格外清晰,“泼水的事,你自已会处理好的吧。”
“……嗯。”她的应答声从身侧传来,比想象中温顺,带着一点如释重负,“好。”
沉默随着脚步声蔓延了几级台阶。
“凌野小姐……”她试探的声音轻轻响起,混着一点犹豫,“就……什么都不想问吗?”
“比方说,我和花……他们的事。”
我的脚步没有停。
“你会告诉我多少?”
我的反问落在楼梯间的寂静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温度。
“……啊哈哈。”
她的笑声短促地响起,像一片羽毛,试图拂过某个过于尖锐的棱角。
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果然……凌野小姐还是笑起来最好看吧。”
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我慢慢收起了脸上那点残余的、不受控的弧度。
“……是吗。”
我的声音比刚才更平,像把什么东西轻轻合上了。
夜风从下方涌入,穿过我们之间短暂凝滞的空气,也吹散了楼梯间里那点刚刚升起、又迅速冷却的、微妙的温度。
“雨宫同学……。”
我叫了一声。
“……雨宫同学。”
我又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握着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她。
她的眼睛在阴影中微微睁大,映着从下方渗上来的、稀薄的街灯光晕。
“刚才在天桥上说的那些话,”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是对我说的……”
我顿了顿,让后半句话在空气里悬停了一秒。
“还是,只是在发泄情绪?”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交握的掌心传来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冰凉,却用力。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地问。
“……凌野小姐,希望是哪一种呢?”
那声音很轻,像试探,也像将选择权完全交付的退让。
但我不能接。
刚刚加速的心跳,狂奔后的眩晕,天桥上那些灼人的注视……都只是吊桥效应,只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我必须先清醒过来。
于是,我松开了手。
指尖抽离的瞬间,能感觉到她手指无意识挽留的力道,然后空落落地垂了下去。
“我的话……”
我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认为你在发泄情绪。”
或许我也是。
毕竟我很久、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
楼梯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她的身影在昏暗光线里微微僵了一下。
我移开视线,看向下方透出光亮的出口。
“雨宫同学今晚是迷路了吧。”这不是疑问句。
然后,我重新转向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送你吧。”
四个字,平静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像一个小小的锚点。
天桥上那场肆意的燃烧似乎耗尽了什么。
耗尽了雨宫同学刚才那份近乎嚣张的明亮,也耗尽了凌野小姐主动牵起手时,那点破例的勇气。
“……凌野小姐。”
“要不要……一起吃关东煮?”
“我请你。”
短暂的沉默。
“……走吧。”
凌野的声音落下,平静无波。
然而就在雨宫以为一切将归于平常的下一刻。
“雨宫小姐。”
雨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
“……嗯?”
“凌野小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央求,“别这么叫我……”
“嗯,好好好。”
凌野的应允来得很快,快得……
天桥上的所有言语、目光与灼热,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折叠,轻轻搁置一旁。
“雨宫同学是抱着反击的目的接近我的?”
“一开始……”
雨宫摇了摇头,没让后面的话说出口。
“所以呢,凌野小姐要收留我这个麻烦吗?”
声音轻轻的,羽毛一样,却带着重量落下来。
“我最喜欢的人,和我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流淌的霓虹,声音有点飘。
“毕业的时候,是我单方面……把联系方式都删了。”
“……然后逃回了新宿。”
“没想到今天会遇见。”
不知哪来的底气涌上来——
“雨宫同学才不是麻烦。”
我几乎要说出口。
可若是真说了,她大概又会像今晚每一次靠近时那样,眼睛亮起来,神情飘起来,整个人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于是话到唇边,轻轻一转。
“我笑的时候……好看吗?”
问完,自已先怔了怔。
我是不是也变得有点奇怪了?这样突兀地偏开话题,明明更像是雨宫同学才会做的事。
但话已出口。
我想此刻自已大约正微微扬着嘴角,不像在天桥上那样肆意,却更轻。
在她眼里,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知道。
她的耳朵……是不是染上了一点薄红?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应,愣愣地看向我,像一株原本准备迎接风雨、却被一缕意料之外的阳光轻轻照住的植物。
她夸我的时候,和我问她“我好看吗”,原来感觉这么不一样。
主动与被动之间,原来隔着这样微妙的、呼吸可辨的距离。
夜色无声漫进她清澈的眼睛。
她静了静,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觉得我很卑劣吗?那样接近你的理由。”
我懂的。
怀揣着那样的心思,胸口会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我并不想让她也困在那样的重量里。
“可是啊,”我用尽量随意的语气说,“我也没真的上当,不是吗?”
“我没有喜欢上雨宫同学。”
“所以,你不需要感到抱歉。”
她望着我,眼睛微微睁大,像在慢慢消化这句话里那份近乎透明的坦然。
然后,她忽然一步靠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指尖微凉,力道却收得有些紧。
“……凌野小姐这话真伤人啊。”
她低声说着,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像是终于释然,又像被什么悄悄点燃。
“这种话……不要说得这么明白啊。”
“我要是起了胜负欲的话……”
关东煮店门口的光晕淡淡铺开,温热的白汽从门缝里轻轻逸出。
“雨宫同学说要请我吃关东煮。”
“身为雨宫小姐的你不会忘了吧?”
今晚是不是回避了太多问题?
现在觉得没什么,可如果一直堆积下去,以后会不会更麻烦?
“凌野……别这样叫我啦。”
她小声抗议,尾音拖得有些软。
然后,忽然陷入了极短的沉默。
呼吸轻轻屏住,像在积蓄某种微小的勇气。
“……喜欢。”
那两个字比呼吸还轻,几乎刚出口就散在了温湿的空气里。
说完的瞬间,她像是被自已脱口而出的音节烫到一般,睫毛慌慌地颤了一下,手指也下意识地要从我掌心抽走。
既然当初是你先曲解我的话,那现在,轮到我反击了。
我收拢了手指,没让她松开。
关东煮店门口暖黄的光晕罩下来,将我们与身后流动的夜色隔开一小圈。
空气里弥漫着鲣鱼汤底温厚的鲜香,还有白萝卜在汤汁里咕嘟咕嘟炖煮的、令人安心的甜味。
雨宫同学,是你今天教会我的吧。
并肩同行这种事,有时候一个人决定就够了。
那么,牵手……大概也一样。
“老板,两份关东煮。”
她愣住了,抬起眼看向我,眼睛在光晕里睁得圆圆的,映着一点懵懂的、未褪的羞涩,还有被蒸汽微微晕开的、柔软的光。
“雨宫小姐——”
我故意拖长了那个称呼,看着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染上薄红。
“该不会……根本没带钱吧?”
她像是忽然回过神,连忙低头去翻口袋,动作有些匆忙,指尖在制服裙侧的口袋布料间摸索的样子,分明是在掩饰方才的不知所措。
一小缕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
“……凌野小姐。”
声音从垂落的发间低低传来,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逞强,尾音却还沾着未散尽的颤。
“想吃什么随便点……”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把呼吸理顺了,从口袋里摸出零钱包,指尖捏着边缘,语气也跟着扬起来些许,恢复了几分熟悉的、想要掌控局面的模样。
“今晚,包在我身上了。”
蒸汽在她身后袅袅上升,模糊了玻璃橱窗后摆放整齐的食材轮廓。
我看着她微微抬起的下巴,和依旧泛红的耳廓。
“那我就不客气了。”
热腾腾的关东煮很快就端了上来,白汽氤氲。
我正思忖着该找个什么自然的时机松开手。
一直握着好像有点太刻意了。
要是她还不松,我甚至在心里准备好了下一句:“雨宫小姐牵的是我右手,不松开的话……是不是想喂我?”
然而,没等我付诸行动,甚至没等我完全想好。
她的指尖微微一动,几乎在我刚产生松开念头的同一瞬,便轻巧地、迅速地抽离了。
快得……有点过分自然了。
掌心骤然落空,残留的温热触感还在皮肤上徘徊。
我怔了一下,抬眼去看她。
她正垂着眼,用空闲的那只手,专注地将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摩擦着并不存在的木刺。
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慌张的、小声说出“喜欢”的人不是她,仿佛我们一直只是普通地并肩站着,等一份夜宵。
好像……有点失算了。
我默默地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心里那点准备好的、想要扳回一城的小小念头,忽然就没了着落。
夜风穿过店门口,吹散了食物的热气,也带来一丝凉意。
原来,松手这件事……她倒是学得挺快。
也好……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