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识他们。
大脑快速确认了这个事实。
但松本花知道我的名字,这让我感到些许不自在。
幸而她主动介绍了自已。
我正想礼貌性地点头,却忽然察觉到身旁的雨宫不太对劲。
她脸上惯有的笑意不知何时消失了,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目光低垂着落在积水的地面上,整个人笼在一层近乎透明的静默里。
“花,”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袋子自已提一会儿,退后一点。”
“欸——好重的说。”松本虽这么嘟囔,却还是接过了两个袋子。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我们之间小心地移动,“夜月,你……冷静点。”
我完全搞不清状况,但空气中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感觉,让我的后背微微发僵。
这是……什么情况?
理智告诉我不该妄下判断,可身体已经先一步进入了戒备状态。
“凌野小姐,”雨宫忽然转向我,声音平静得异常,“矿泉水借我喝。”
“……不要。我喝过的。”
我本能地拒绝,这要求太突兀了。
“借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不熟悉的东西,让我下意识把瓶子递了过去。
她到底要——
下一秒发生的事情,让我彻底僵在原地。
她拧开瓶盖,手腕一扬。
透明的水柱在街灯下划出一道短暂刺眼的光,然后全部泼在了山本拓海的脸上。
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瞪大眼睛,看着水珠从他湿透的发梢滴落,看着他因震惊而空白的神情。
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她泼了?她真的泼了?为什么?
“凌野小姐,愣着干嘛?”
手腕忽然被用力抓住。
雨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我凝固的思维猛地拽回现实。
“跑啊。”
“啊……?等、等等——”
我的抗议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身体已经在她拉扯下踉跄地向前冲去。
大脑一片混乱:不该跑,这跟我没关系,为什么要跑?
可腿却不受控制地跟着迈开。
身后传来松本短促的惊呼和山本呛咳的声音。
新宿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们吞没。
杂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盖过了身后可能存在的呼喊。
我甚至不敢回头,只能盲目地跟着那个紧抓我的身影,朝完全未知的方向奔去。
耳边灌满风声和自已的喘息,肺像要烧起来。
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中,胸口却莫名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像密封太久的汽水突然被撬开,细密的气泡不受控制地往上蹿。
我该不会……也跟着笑出来了吧?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我才惊觉嘴角确实弯起了一个陌生的弧度。
身旁,雨宫同学毫不掩饰的笑声清亮地散在风里,放肆,张扬,不管不顾。
是她的笑太有感染力,还是跑得太快让大脑缺氧,才催生出这种眩晕般的轻快?
我说不清。
只感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和胸腔里那颗剧烈跳动、却意外雀跃的心脏。
夜色在倒退,霓虹被甩在身后。
我们像突然挣脱了什么,正朝着黑暗更深处不管不顾地奔去。
然后,就在这份轻盈攀到顶点的下一秒,我猛地清醒过来。
嘴角瞬间僵住。
我刚才……居然真的在笑?
在陌生人面前被拉着狼狈逃跑,莫名其妙成了共犯,现在居然还觉得……愉快?
太……丢脸了。
夜风刮过发热的脸颊,我垂下视线,看着两人因奔跑而交叠晃动的手影。
可是啊。
可是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陌生的雀跃,此刻依然像退潮后留下的湿痕,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甩不掉,也骗不了自已。
……这种感觉,其实不坏。
况且,我什么也没做错,不是吗?
泼水的不是我,惹事的也不是我。
雨宫同学会处理好的吧。
那么,就让我暂且将理智搁置,将后果抛开。
在这片温柔得过分的新宿夜色里,久违地、偷偷地,笑一次吧。
就这一次。
要是继续跑下去,我就跟不上了。
这个念头浮现时,我竟莫名在意——她会松开手吗?
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减速,拉着我拐上了一座人行天桥。
她终于停下了。
我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冷空气像细针一样刺痛喉咙。
天桥上的行人被我们这两个突然闯入者打乱了节奏。
一个拎着公文包、眼圈发青的上班族大叔猛地刹住脚,脸上闪过混杂着困倦和“真碍事”的不耐,连抱怨都懒得出口,便僵硬地绕过我们,活像绕过路中间的两块石头。
雨宫就站在栏杆边,校服外套的衣摆还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脸上没有了平日那种精心调试过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性的、亮得惊人的神采。
可那肆意的弧度依然挂在嘴角,只是此刻显得更加炽烈、不加掩饰。
她转过身,背对着脚下那片永不停息的光之河流,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又深又长,仿佛要把整个新宿夜晚的空气都吞进肺里。
然后,她用尽全力,把声音掷向夜空:
“我最喜欢的人——!”
声音清亮得有些刺耳,像玻璃碎裂。
斜前方那个架着三脚架拍夜景的年轻游客手一抖,皱着眉头看过来,眼神里先是“被打扰了”的恼火,随即变成了“好像有故事”的打量。
“和我最好的朋友——!!”
更远些,那对牵着孩子的父母瞬间绷紧了身体。
母亲一把将小女孩搂进怀里,父亲则上前半步,用身体挡在中间,目光在我们和车流间警惕地扫视,仿佛在判断我们是不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在一起了!!!”
最后一个音节炸开,带着嗡嗡的回响。
短暂的死寂。
拍照的游客放下了调参数的手,彻底转过身。
那对父母中的父亲松了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低声说了句“不像话”。
几个刚走上天桥、拎着便利店袋子的学生愣在原地,其中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就在这些错愕、厌烦或好奇的目光开始游移,城市即将把我们这出突发剧目归类为“青少年噪音”并予以忽略的刹那。
雨宫的背脊挺得笔直。
她没有丝毫停顿,没有降低音量,甚至向前踏了半步,将全身的重量和声音都压向这片夜色。
“但是!!!”
这一声“但是”比刚才更响,像一记闷雷,把那些即将散去的注意力又狠狠拽了回来。
游客的相机镜头本能地对准了她;那对父母停下了离开的脚步;连远处靠在栏杆上抽烟的男人都诧异地扭过头。
她的头发被桥上的风吹乱,眼睛却亮得灼人,每一个字都清晰、滚烫,不容任何误解。
“我输得一点也不难看!!”
声浪撞击着钢铁的桥梁,发出低沉的共鸣。
“因为现在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她的手臂猛然抬起,食指笔直地、毫不委婉地指向仍在喘气的我,“是我亲自抢过来的!!”
空气彻底凝固了。
拍照的游客张大了嘴;那对学生忘了笑;抽烟的男人挑高了眉毛。
而这还不是结束。
在所有人被这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时,雨宫的脸上绽放出一个近乎嚣张的、孩子气般的得意笑容。
她迎着四面八方聚焦而来的视线,迎着这座城市冷漠的底色,用宣告胜利般的、最高的音量,补上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句。
“而且!我还顺便,把他国中时暗恋了好久好久的那个家伙!!”
她顿了顿,目光像锁定猎物的猫一样紧紧抓着我,嘴角的弧度越发张扬。
“暂时,变成我的了!!!”
完整的句子,像一颗出膛的子弹,击穿了所有嘈杂。
没有羞涩的间隔,没有气声的低语,每一个字都清脆、响亮、理直气壮,在夜空下反复回荡。
“暂、时。”
这个词被她用最响亮的音量说出来,反而暴露了底下所有的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然后。
几秒绝对的寂静。
接着,零星的掌声响了起来。
先是那个拍照的游客,他摇着头,脸上却带着“真够劲儿”的笑意,轻轻拍了几下手。
然后是那几个学生,边笑边跟着鼓掌。
连那个一直皱眉的父亲,都无奈地撇了撇嘴,偏头对妻子低语了句什么,换来一记不轻的肘击。
掌声很短暂,甚至带着点敷衍的意味。
在这座庞大到近乎冷漠的城市里,我们这点骚动,就像往深海里投了颗石子,连水花都显得微不足道。
人们活得太过正确、太过节制了,以至于这样笨拙又炽热的瞬间,反倒成了黑夜里蓦然炸开的、不合时宜的烟火。
更多路人只是瞥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继续赶路。
戴耳机的依然沉浸在自已的世界,打电话的还在抱怨客户,推着婴儿车的主妇早已走远。
生活太疲惫了,没人会真正为陌生人的青春剧目长久驻足。
那点掌声,更像是给这场短暂即兴演出一个礼貌的、象征性的谢幕。
“喂,”拍照的游客收起三脚架,走过我们身边时,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笑着说,手指隐秘地指了指上方一个黑色的半球体,“再不走,真要成永流传了。”
他的提醒里没有责备,只有善意的调侃。
他摆摆手,脚步轻快地汇入了下楼的人流。
人群开始移动,视线纷纷散开。
那场由两声呼喊、一句宣告所点燃的微小火焰,在城市的夜风里晃了晃,迅速熄灭了。
天桥恢复了它作为通道的功能,车流在脚下发出永恒的轰鸣。
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不一样了。
我看着雨宫。
周围那些零散的掌声、那些短暂驻足的视线、那些被这场毫不掩饰的宣告点燃的瞬间。
此刻,都成了这个夜晚最真实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