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杀死了一只黑猫 > 第6章 雨宫同学的熟人

如此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在她眼中,会显得很茫然吗?
我们正走在歌舞伎町外围一条略显嘈杂的侧街上。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狭窄招牌,便利店的白光从左手边漫出来,混合着不远处居酒屋帘缝里漏出的暖黄,在地上投出交错的影子。
人潮在主干道的方向涌动,这里的行人稍显稀疏,但喧嚣声依旧包裹着每一寸空气。
“凌野小姐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可以请你。”
“……没什么。”
“这样吗?”她顿了片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轻快起来。
“凌野小姐,靠过来点。”
“我们来拍张合照吧?”
思绪跳得太快,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本以为她会追问那句“没什么。”的缘由,连应答的话都已预备好了。
“……还是不了,”我垂下眼,向旁边移开半步,肩胛轻轻擦过身后服装店橱窗冰凉的玻璃,“我不和雨宫同学合照。”
话音未落,她却已侧身,客气地拦下了那对刚从旁边巷口的便利店走出来、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确认方向的恋人。
“抱歉,打扰一下。可以麻烦帮我们拍张照吗?”
被叫住的男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视线转向我们。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询问的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伴,一个极短的眼神交换后,才转回来点点头:“……嗯,行。”
“太感谢了!”雨宫将手机递过去。
男生接过的动作很轻,手指下意识地避开了接触,然后低头快速瞥了一眼手机型号。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却极其自然的现代人习惯。
“就这个位置?”他举起手机,背景是我们刚经过的那面贴满复古海报的砖墙,以及墙上两盏光线昏暖的旧式街灯,“可能有点暗,我尽量。”
他的语气平稳,像在完成一个简单的任务。
——那对情侣既已答应,我自然也不会当面驳人面子。
“嗯,麻烦您了。”雨宫应道,肩膀不着痕迹地向我这边靠近了些。
我能感觉到她衣袖摩擦的轻微触感,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再退。
背后是坚硬的橱窗玻璃,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像一道清晰的边界。
男生没再说话,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沉默地按了两次快门。
就在他准备将屏幕转过来时,他的女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温和地插了一句。
“这张角度挺好的。”
她的话像是说给他听,目光却礼貌地掠过我们,唇角带着一点很淡的、为了缓和气氛的笑意。
“后面那盏灯的光晕,刚好落在肩线上。挺有氛围的。”
很自然的一句点评。
自然到让这短暂的、被迫的交集,突然有了一丝合乎情理的温度。
先不说手机交给陌生人是否安全……
雨宫同学,你对这种人与人之间最基础的、微妙的迟疑,是真的感觉不到,还是根本不在意?
……总之,先道谢吧。
不能失了礼仪。
我微微欠身:“麻烦您了。”
“不客气。”男生将手机递回雨宫,他的女友也朝我们轻轻颔首。
他们走出几步,夜风卷来只言片语,是那个女生带笑的轻声探问。
“…是姐姐和妹妹吧?
穿黑衣服的那位,是姐姐呢…”
男友低声回了句什么,她轻笑:“也是,好像在闹别扭。”
话音渐散,两人的身影也消失在拐角。
话音未落,便被身旁驶过的自行车铃、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车进站提示音吞没了。
街道依旧在身旁流淌。
雨宫同学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的合照上。
她的指尖在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抬起眼看向我。
“凌野小姐,”她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试探又像期待的停顿,“你觉得怎么样?”
我走近半步。
屏幕上,两个人的身影挨得比记忆里更近,背景被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一般。”
话刚出口,连我自已都觉出几分生硬。
她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冷淡,只是点了点头,神色里透出一种干净的执着。
“原来如此。”她将手机轻轻握回掌心,抬眼看向街上来往的人影,“那——再拍一次?”
“不必了。”
声音比预想中更果断。
第二次?不,连第一次都不该有。
合照这种事,以后也最好别再发生。
“可凌野小姐不是说‘一般’吗?”她转过身来,语气温和,却丝毫没有退让。
“我不是说合照一般,”话一出口,就像把自已推到了更窄的角落,“我是说我一般。”
“不许这样说。”
她几乎是立刻打断了我。
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仿佛她比我更清楚我该是什么样子,或者说,在她眼里,我原本可以是什么样子。
夜风从我们之间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静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她早已知道、却仍想听我亲口说出的答案。
我转过头,这不是在逞强或别扭,只是话说出口才发觉不对,想改却越描越黑。
“……其实拍得挺好的。”
我说得很轻,几乎散在风里。
我没敢看她的表情,只感觉耳边的风一阵乱吹,突然担心自已的头发会不会很乱。
短暂的安静后,我听见她轻轻说。
“那就好。”
声音很温和,落进夜色里。
“合照等你想要的时候,记得把联系方式给我。”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笃定了此刻的我不会给。
虽确实如此。
联系方式,少给一个,便少一场纠葛。
风还在吹,我的发丝大概真的乱了。
“凌野小姐,要是对我坦诚一点就好了。”
坦诚多少?坦诚什么?
她究竟想知道到什么地步?
“没必要。”
“非常有必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抵在话题的薄膜上。
“我甚至连你参加什么社团都不知道。”
话脱口而出时,我才意识到,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曾在某个时刻手足无措过?
或许更甚,毕竟她是等在原地的那一方。
夜色在她眼中静默地晃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她说。
“我……等不到你。”
风忽然绕过街角,卷起便利店门口散落的传单。
那句话很轻,却沉沉地落进了我们之间的空隙里,像一枚永远无法拾起的纽扣。
坦诚对我来说绝无可能,我连对自已都无法坦诚,更不必说对眼前这个人。
“那……雨宫同学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试图将刚才不慎泄露的情绪仔细收回,重新补好裂痕。
动作明显得几乎有些笨拙。
“……运气。”
“凌野小姐,意外地……还挺有人气的。我问了问,就知道了。”
街灯的光晕在她侧脸上微微晃动。
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她今晚所说的,最坦诚的一句话。
“雨宫同学……难不成你一个个社团问,一个个社团找过来的?”
话刚出口,便觉荒唐。
若真如此,只要我们在走廊或楼梯错身而过,一切便毫无意义。
想象那般画面:在校门口等我的她转身走进社团楼一间间寻找,而我却恰在那一刻走出校门……简直像命运刻意的玩笑。
路灯的光晕微微摇曳,像在轻轻否定这个过于笨拙的假设。
“怎么样,我运气不错吧?”她语气轻快,尾音里却像藏着什么。
“要是错过了呢?”
“错过的话啊……”她顿了顿,目光安静地落过来,“那不就是凌野小姐的问题了吗。”
……我迟到了。
确实如此。我无法反驳。
“……也是呢。”
“那,不会有补偿吗?”
“……不会”
“欸,好无情。”
最后这两句话,我确信她绝不会听见。
那只是我心里突兀响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在胸口。
“雨宫……你要是不这么做的话……”
“我大概真的会就这样溜走吧……”
若是真的错过了,或许对彼此都好。
我只需低头说声抱歉,便能退回安全的距离,从此远远地,远远地走开。
今晚的街灯与夜色都还算温柔。
暂且,就这样吧。
“雨宫同学现在去哪?”
“凌野小姐,跟我来。”
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声音轻了少许:
“…跟我来。”
为什么“跟我来”要说两遍。
像是说给她自已听,又像是某种温柔的确认。
……也好。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犹豫忽然松开了。
那就交给你吧。
我本以为雨宫同学那么笃定,总该是认路的。
可眼看她在第三个街口停下,对着手机地图微微歪头的样子。
显然,她对这一带也并不熟悉。
“雨宫同学,”我轻声问,“你其实……没怎么逛过这里吧?”
“……啊,哈哈,”她的笑声像轻轻飘起又碎开的气泡,“其实还好啦。”
路灯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我静静看着她。
难道,并不是新宿本地人?
可那口音明明……
“你说话的音调,”我顿了顿,说得更确切些,“是东京方言吧。”
“嗯。”半晌,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只有幼稚园和高中……是在新宿读的。”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远处便利店明明灭灭的招牌,像在数着看不见的年轮。
“小学和初中,都在外地。”
“……最近回的新宿。”
我轻轻叹了口气。
雨宫同学就是这样,一上头就飘,连自已根本不认路都给忘了。
“我来新宿读高中前查过不少资料,平时兼职也总在这一带走动。”
话音落下时,空气里似乎有什么轻轻颤了一下。
“……凌野小姐的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怔了怔。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关键的话?
我转向她,街灯的光斜斜地落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所以,雨宫同学,接下来要不要跟我走?”
便利店的光在她身后亮着,她眨了眨眼,短暂的惊讶后,唇角浮起一点不认输般的笑意。
“下次吧,”她声音轻快,脚步却已诚实地朝我这边偏了半步,“这次还是让凌野小姐,先跟我来。”
“……是是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掠过她肩上那抹被霓虹染成淡紫的夜色,又移向巷子深处。
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关东煮摊子,似乎十分钟前才经过。
雨宫同学再这样坚持往前走的话,大概连我也要分不清方向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夜风穿过巷子,卷起她衣角轻轻晃动。
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微微泄气般的迟疑。
“……凌野小姐。”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我好像……真的迷路了。”
我侧过脸看向她。
街灯的光正落在她轻轻抿起的唇线上,还有那双总是明亮笑着的眼睛里。
此刻却蒙着一层浅浅的茫然,像晨雾中忽然迷途的小动物。
这副模样,倒真是第一次见。
“是吗?”
……那就,交给我吧。
“……嗯”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惊讶、却依然柔和的嗓音从巷口轻轻传来——
“真的是……夜月和奈依子?”
“晚上好,我是松本花。”
先转过拐角的是个娇小的女生,微卷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跟在她身后的男生个子很高,手里提着好几个印着店铺logo的纸袋,手臂微微绷着,脸上带着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神情。
“喂,花,”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你就不能自已提一下吗?这已经是第三家店了。”
话音未落,两人已走到光下。
男生抬头看见我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算了,”他叹了口气,把袋子往自已臂弯里拢了拢,“我提。”
女生笑眯眯地转过头,声音轻快:“那就谢谢啦——山本拓海同学。”
她明明完整地叫出了对方的姓名,却偏偏要在后面加上“同学”这个奇怪的后缀。
雨宫同学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