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那点儿残血似的余晖,不偏不倚地砸在和府那扇刚修好的大门上。
和珅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子勾人魂魄的香气。
那是浓油赤酱煨出来的肉香,霸道地钻进鼻孔里,横冲直撞。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腹中空鼓敲得震天响。
在宫里站了一整天的当儿,别说肉了,连口热茶都没顾上。
可还没等他抬脚跨进门槛,就瞧见刘全跟个鹌鹑似的缩在根柱子后面,一脸的大势已去。
“爷,您可算回来了。”
刘全压低了嗓门,那声音颤得像是秋风里的残叶。
和珅眉头一挑,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警觉。
“家里出事了?奶奶又烧起来了?”
刘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奶奶病是全好了,精气神儿比咱们两个加起来都足。”
“就是……李婆子被奶奶给办了。”
和珅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办了?怎么办的?”
刘全抹了一把冷汗,指了指账房的方向。
“奶奶把过去半年的账翻了个底儿掉,连李婆子三个月前多报的两文白菜钱都给揪出来了。”
“现在李婆子正在屋里卷铺盖卷呢,说是吐出了三十两银子,哭天喊地要回老家。”
和珅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三十两?
他这三等侍卫累死累活干半年,也就这么点儿俸禄。
那婆子竟然在自已眼皮子底下抠出了一个季度的口粮!
他顾不得再问刘全,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
撩开厚重的帘子,屋内的光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知意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堆沉甸甸的碎银子。
她正拿着一块细棉布,慢条理斯地擦拭着一把黄铜算盘。
烛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让人心虚的威严。
“舍得回来了?”
沈知意没抬头,语调四平八稳。
和珅那股子在宫里练就的八面玲珑,此刻像是哑了火的炮仗。
他换上一副招牌式的温润笑脸,磨蹭到沈知意身边。
“夫人这是大发利市了?这一桌子的雪花银,瞧着真亮堂。”
沈知意抬眼,视线掠过他头顶那行已经降到91的红字。
“亮堂吗?这是从咱们家的锅底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她把那一小堆银子往和珅面前推了推。
“一共三十二两四钱,全是李婆子这些日子从柴米油盐里攒下的‘私房’。”
和珅伸出修长的指尖,在那堆银子上轻轻一碰,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他是个对钱灵敏的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口袋见底。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个儿那温婉过头的媳妇,竟是个查账的高手。
“这……李婆子虽说贪了点,可也是老人了,夫人这手段是不是太快了些?”
和珅试探着开口,眼神紧紧盯着沈知意的反应。
沈知意啪地一声扣下算盘,那清脆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扎心。
“快?再晚一个月,你这和府怕是连门框都要被卖了抵债了!”
她站起身,顺手在那堆银子里摸出一块成色最好的,拍在和珅手里。
“拿着,这是你今天站班的‘赏钱’。”
和珅攥着银子,尴尬地干咳一声。
“夫人说笑了,这都是家里的银子。”
他坐了下来,眼神落在桌上那张画得整整齐齐的表格上。
那些横竖撇捺组成的格子,他见所未见,却诡异地让人一眼就能看清盈亏。
“霁雯,为夫倒是从未听闻,老太爷还教过你这些个账法?”
和珅的话里带了三分好奇,七分审视。
他自认博闻强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这表里的算法,分明不是官家那套糊涂账。
沈知意慢条理斯地抿了一口翠屏刚端上来的热茶。
她知道,这种质变瞒不过和珅这种人精。
与其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话,不如直接反向输出。
“梦里学的。”
她放下茶盏,笑容恬淡得像是一朵刚开的白兰。
和珅差点被口水呛着。
“梦里?哪位神仙入梦,竟教这些俗物?”
沈知意凑近了些,那双如水的眸子里倒映出和珅略显局促的身影。
“是个穿着一身黑白官服的神仙,他说我男人将来会因为算不清账而掉脑袋。”
“他看我可怜,便在梦里抓着我的手,把这大清朝一百年的糊涂账都算了一遍。”
和珅看着她的眼睛,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他分不清这是戏言还是警告。
可那种被人看穿脊梁骨的感觉,却真真切切地顺着后背爬了上来。
“夫人真是幽默,这梦做的……怪吓人的。”
他讪笑着避开视线,端起茶杯遮掩。
沈知意却不打算放过他。
“善保,你也觉得吓人?”
“我查过李婆子的账,她虽然贪,但每一笔都做得有迹可循。”
“反倒是你那本蓝皮的小本子,简直是拿脚写的。”
她从袖子里抽出昨晚折好的那份财务分析,当着他的面缓缓展开。
“你为了去銮仪卫走动,上月借了十五两高利贷,对吧?”
和珅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色。
这件事他瞒得死死的,连刘全都不太清楚具体的数。
“夫人……你怎么……”
“算出来的。”
沈知意指了指自已的脑门。
“收入、利息、偿还周期。只要把这些数字放进格子里,你的那点儿小九九就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
和珅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杯子。
他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目光深邃地盯着沈知意。
“夫人变了,变得让为夫有点儿不敢认了。”
沈知意坦然受之,甚至调皮地眨了下眼。
“人死过一回,看账就比看花更实在。”
“和善保,以前你背后没人,只能靠着借钱去搏前程。”
“以后你的背后有我,要是再敢去借那种烫手的银子,你就准备在这堂屋里跪到天亮!”
和珅紧绷的身子忽然松了下来。
他看着沈知意那副理直气壮管家婆的模样,心里竟然溢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安稳。
自打父母双亡,他每一天都活得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彻底陷进泥潭里。
现在的沈知意,就像是一颗铁钉,死死地帮他钉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底盘。
“跪天亮多累啊,夫人舍得?”
他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腔调,手指在桌面上轻快地扣动着。
“舍不舍得,得看那锅红烧肉你吃不吃得起。”
沈知意斜了他一眼,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翠屏,上菜!”
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整间屋子都静了下来。
那是真正的五层三花肉,皮色红润透明,轻轻一晃就跟着打颤。
浓郁的酱汁挂在肉块上,点缀着几片碧绿的葱段。
和珅拿起了筷子,却没先往嘴里送,而是先给沈知意夹了一块。
“夫人辛苦了,先补补身子。”
沈知意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肥而不腻。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吃到的第一口真正的肉。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在她眼前欢快地闪动。
检测到配偶产生了强烈的情感依赖,价值观产生轻微共鸣。
贪腐潜力值:91→89。
获得技能点:微表情识别强化。
沈知意满足地眯起了眼,觉得这肉的味道更醇厚了几分。
和珅吃得极快,但动作依然斯文。
他每咽下一块肉,就觉得自已那颗名为野心的心脏,似乎被这种踏实的饱腹感给填平了一点缝隙。
“要是天天能吃上夫人的肉,为夫这辈子大概都不想看别人的脸色了。”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表忠心。
沈知意冷笑。
“少来这一套,这肉是李婆子的银子换的。”
“吃完这顿,下顿在哪儿还没影呢!”
和珅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夫人刚才不是说,要把那个锦绣轩重新开张吗?”
“既然夫人是女诸葛,为夫怎么着也得去宫里拉几个大主顾回来。”
他眼里闪过一抹精光,那是一代权臣特有的算计。
只是这一次,他算计的是如何把正经银子往家里搬。
“拉主顾可以,但若是让我知道你拿我的衣裳去行贿……”
沈知意的话还没说完,和珅已经利索地站起身,手按在心口。
“夫人放心,为夫现在最怕的不是皇上,是夫人的算盘珠子!”
沈知意瞧着他那副秒怂的样子,心底最后一点儿防备也悄悄撤了岗。
这个男人,聪明得让人牙痒痒,也怂得让人想护着。
“算你识相。”
沈知意把剩下的小半碗红烧肉推到他面前。
“吃完滚去书房把那些旧账重抄一遍,我要看到那一列列的格子。”
和珅苦着脸,盯着那碗肉,又看看沈知意手里晃动的戒尺。
“夫人,这肉吃着,怎么有点儿鸿门宴的意思?”
“吃不吃?”
“吃!不仅吃,为夫还要抄出大清朝最漂亮的格子账!”
月光洒进院子,刘全站在走廊下,听着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看来,这和府以后的天,是真的变了。
变好还是变坏不知道,但估摸着以后府里的老鼠,是真的得饿死了。
而在书房的灯火下,未来的巨贪和大人,正愁眉苦脸地画着他人生的第一张资产负债表。
他的手有点儿抖,可嘴角却是翘着的。
梦里学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对着月亮消食的妻子。
管它是哪儿学的。
只要这辈子能守着这一锅肉,守着这个能把他一句话噎死的女人。
那八亿两银子,好像也没那么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