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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溯源
时琴在凌晨三点二十分找到了那台设备。
技术部的走廊在这个时间段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应急灯的红光在墙壁上投下暗淡的色块,服务器机柜的散热风扇发出持续的低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面前的显示屏上是基地内部局域网的全部设备列表——每一台终端、每一个路由节点、每一块接入过网络的芯片接口,都在这张表上对应着一行独一无二的MAC地址。
她找到的那个地址,对应着一台移动诊断终端。
终端编号:D-1097。
技术部资产登记表显示,这台终端配属于新兵训练基地技术部,责任人一栏写着一个她认识的名字。
方禹。
时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方禹。A组三个新兵之一。同步率百分之三十一,神经信号类型被她诊断为“过阻尼”,芯片适配度不高,编队飞行时间距控制不稳。一个普普通通的新兵机师,没有任何技术背景,没有访问基地局域网深层协议的权限,甚至可能不知道MAC地址是什么。
但他名下的诊断终端,在今天下午发出了那条几乎杀死陆鹏飞的过热指令。
时琴靠在椅背上,双手离开键盘。
窗外,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营区。停机坪上的铁刃战机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信号灯的光点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微弱而孤独。远处塔台的窗户亮着一盏灯,赵烈的影子偶尔在窗帘后面晃动——教官似乎也彻夜未眠。
她需要告诉陆鹏飞。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亲自看一眼那台D-1097。
技术部的设备仓库在地下二层。时琴刷了门禁卡,铁门滑开时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仓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进去的脚步声点亮了一排日光灯管,冷白色的光依次亮起,照亮了整排整排的金属货架。
D-1097存放在第三排货架的顶层。
时琴搬来梯子,爬上去,把那台终端从防静电箱里取出来。是一台标准型号的便携式芯片诊断仪,和她在机库里常用的那台是同一个批次。外壳上没有明显的使用痕迹,握在手里有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显示设备自检通过,电量剩余百分之七十三。上一次完全关机是在——终端在四十六小时前被使用过。
过热指令发出的时间段。
时琴打开系统日志。日志记录显示,D-1097在昨天下午确实处于开机状态,并且连接过基地局域网。连接的接入点编号是AP-07——那是新兵宿舍楼的无线接入点。进一步调取操作记录:开机后运行了芯片诊断程序,与一台编号为F-1037的战机芯片建立了远程诊断链路。
F-1037。陆鹏飞的战机。
时琴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日志继续往下滚动。诊断链路建立后,终端发送了一个固件微调指令包。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标准的芯片性能优化指令,和她在日常调校中使用的指令结构完全一样。但时琴注意到了指令包末尾的附加数据段——一段被伪装成调试参数的十六进制代码。
她见过这段代码。三个月前,导师那场事故的频谱分析图里,干扰信号的波形特征和这段代码的调制方式完全吻合。
同一种手法。同一个署名。
她把终端连接上自已的数据板,开始逐字节比对指令包与导师事故中的干扰信号。比对进度条缓慢推进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D-1097的指令包发送记录里,目标设备不止F-1037。在发送过热指令之前,这台终端还向另一台战机发送过指令。
F-1092。方禹自已的战机。
指令内容:芯片同步率辅助提升协议。时琴快速浏览了那段代码——它在方禹的芯片上打开了一条额外的数据处理通道,可以临时提升同步率大约三到五个百分点。不是恶意的,恰恰相反,是帮助性的。
她重新看了一遍两条指令的发送时间。
先发给方禹,四分钟后发给陆鹏飞。如果操作这台终端的人是方禹本人,那么时间线是这样的:他在自已身上测试了指令发送功能,确认有效,然后把恶意指令发给了陆鹏飞。但这不合理。方禹没有技术能力编写那段过热指令,他甚至不知道十六进制代码是什么。而且陆鹏飞遇险的时候,方禹正在天上飞,没有操作终端的时间窗口。这意味着有人远程控制了这台终端,或者——有人拿到了这台终端,用完后放回了仓库。
时琴把D-1097塞进背包,拉链拉合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一声短暂的回响。她必须把这件事告诉陆鹏飞。立刻。
陆鹏飞在凌晨四点被腕式通讯器的震动叫醒。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来仓库。发件人是时琴。他翻身下床,作战靴的鞋带都没系完就出了门。何东在上铺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营区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路灯的光是冷白色的,在地面投下一圈圈边界分明的光斑。陆鹏飞穿过连接宿舍楼和机库的天桥时,头顶恰好有一架夜航归来的战机低空掠过。铁刃的航行灯在黑暗中拖出红绿两色的光带,引擎声从头顶碾压过去,震得桥面微微发颤。
机库的侧门虚掩着。时琴站在门内,背包放在脚边,脸色在应急灯的暗红光芒中显得疲惫而紧绷。她把D-1097从背包里抽出来,放在工作台上。“这台终端,登记在方禹名下。”她说。
陆鹏飞看着那台诊断仪,没有说话。
“昨天下午,这台终端通过宿舍楼的无线接入点连接了基地局域网,向你的战机发送了过热指令。”时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在发给你的指令之前四分钟,它还给方禹自已的战机发送了一条同步率辅助协议。是帮助性的。”
陆鹏飞把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先帮方禹,再害他。如果操作终端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的行为逻辑是矛盾的。如果不是同一个人——“有人拿到了方禹的终端,先在他身上测试了指令通道,确认可用,然后把恶意指令发给了我。”
时琴点了点头。“而且这个人知道方禹的芯片编号、知道我的诊断协议结构、知道基地局域网的接入权限。这不是外部黑客能做到的。”
机库里安静下来。铁刃战机沉默地排列在停机位上,机腹的信号灯一明一灭,在黑暗中像一群正在呼吸的金属生物。陆鹏飞靠在工作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方禹这个人,你怎么看?”
时琴想了想。“技术上没有天赋。但很努力。每天晚上都在训练室加练芯片同步,比规定训练量多出一倍。他的神经信号类型不适合制式芯片的默认参数,我帮他调过三次,每次调完他都会认真记下所有调整项。他想留下来,想飞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
“他让我想起你。”
陆鹏飞看着她。
“不是技术层面。是那种不肯认输的劲儿。”时琴把目光从D-1097上抬起来,看着他,“你当初同步率三十五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陆鹏飞沉默了几秒,然后站直身体。“天亮以后,我找方禹谈。”
时琴点了一下头,从背包里又取出一块数据板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组织结构图,联邦国防部的部门架构,从部长到各司局的负责人,名字和照片一一对应。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装备技术司副司长,高阙。
“我导师那场事故的调查组,组长是他。三个月前的事故,三天结案,调查报告签字人是他。这次我的举报邮件,收件方装备技术司,流转到的第一个审批节点——”她的手指没有移动,就停在那张照片上,“还是他。”
照片上的高阙大约四十五岁,头发整齐地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军装领口别着联邦国防部的银色徽章,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种在机关走廊里挂了十几年的标准照笑容。
“一条完整的链路。”陆鹏飞说。
时琴把数据板收回来。“干扰信号的源地址指向国防部。过热指令的手法和我导师事故中的干扰信号同源。举报邮件的收件方是国防部。三件事,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
全部指向高阙。陆鹏飞没有说出这个名字,但它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中清晰可辨,像机库里那排信号灯一样一明一灭地跳动着。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时琴说,“D-1097上的指令包虽然能追踪到发送设备,但无法证明是谁的手指按下了发送键。真正的操盘手不会留下这么直接的痕迹。”
“如果有内奸在基地里,他会再出手的。”
“下一次,可能不是过热指令了。”
陆鹏飞看着她。暗红色的灯光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眼睛里的血丝像一张被过度拉伸的网。他已经习惯了这张脸——在机库里、在技术部的隔间里、在战机座舱外的维护梯上,这张脸总是带着同一种表情:专注、冷静、以及一种被技术语言包裹着的坚韧。但现在,在那层坚韧下面,他看到了另一种东西。疲倦。还有恐惧。不是恐惧自已会遭遇什么,是恐惧来不及阻止下一次。
陆鹏飞伸出手,把D-1097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放进背包,拉链拉好。“这台终端,我保管。”他说。
时琴没有反对。
“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调查数据,都在我这里留一份。不止是数据卡,每次有新发现,同步给我。”陆鹏飞说。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人想动你,他需要先绕过我。而我是A组同步率最高的人。”
时琴看着他。过了很久,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容,是一种疲惫被分担之后的本能反应。
“你知道吗,你这种说话方式特别像赵教官。”她说。
“这是夸还是骂?”
“不知道。”时琴把背包甩到肩上,“但至少说明他没把你教废。”
她转身往机库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方禹那边,谈完之后告诉我结果。如果他是无辜的,那他的终端被人利用这件事,他自已可能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她停了一瞬,“那就不是终端的问题了。”
机库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陆鹏飞独自站在铁刃战机中间,十二架战机排成两列,机头指向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等待一道永远不会下达的起飞命令。他把背包甩上肩膀,往宿舍楼走去。天色正在从黑色变成深蓝,营区建筑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张正在显影的照片。路灯在黎明前的寒气中蒙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哨塔上的卫兵换岗了,新的哨兵抱着步枪,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团。
陆鹏飞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又熄灭。他推开寝室的门——何东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另一张床上,方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这个时间,不在床上,只能是在一个地方。
训练室在宿舍楼的地下一层,二十四小时开放。陆鹏飞推开门的时候,方禹果然在里面。他坐在芯片同步训练舱里,舱盖打开着,满头大汗,作训服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训练舱的屏幕上显示着他刚才的同步率曲线——峰值百分之三十四点五,谷值百分之二十九点八,平均百分之三十二点一。对于A组机师来说,这个成绩垫底。但他还在练。凌晨四点半。
方禹看见陆鹏飞的时候,愣了一下。“鹏飞?你怎么——”
陆鹏飞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装着D-1097的背包放在脚边。训练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隔壁体能训练区的跑步机在待机状态下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方禹脸上的汗水闪闪发亮。
“我有件事要问你。”
方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他坐直了身体,手从训练舱的操控面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像一个等待审问的人。
“你的芯片诊断终端,编号D-1097。最近一次用是什么时候?”
方禹皱起眉头。“诊断终端?我没有诊断终端。我是机师,不是技术兵。”
陆鹏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紧张,但没有闪躲。一个人的眼睛可以说谎,但瞳孔在说谎时会下意识地收缩——芯片增强的视觉模式让陆鹏飞能清晰地看到方禹的瞳孔。没有收缩。
“你的名下登记了一台移动诊断终端,D-1097。存放在技术部设备仓库。登记责任人是你,登记时间是——”陆鹏飞回忆着时琴给他看过的登记表,“十七天前。”
方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然后意识到它确实没有发生。
“十七天前,我还没碰过任何诊断终端。”方禹的声音变得笃定起来,“我入伍才二十三天。前六天连战机都没摸过,怎么可能去技术部领设备?”
他说得对。新兵入伍第一周是基础体能和理论课,第二周才开始接触战机。十七天前,方禹连芯片都还没适配完,根本不可能以责任人的身份从技术部申领设备。陆鹏飞靠在椅背上。
有人用方禹的名字登记了这台终端。十七天前就准备好了。这个人知道方禹是A组机师,知道他的身份编号,有权限在技术部的资产系统里创建登记记录。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方禹看着陆鹏飞的表情变化,脸上的汗水沿着鬓角流下来,他没有擦。
“鹏飞,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陆鹏飞犹豫了三秒。然后他打开背包,把D-1097取出来,放在训练舱的操控面板上。
“昨天我的战机芯片被写入了一条过热指令。指令来源,是这台终端。”
方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