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星穹战舰 > 第6章 代号(一)

时琴发完那条信息后,把通讯器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CX-07-441。这串编号像一枚烧红的铁钉,钉进了她整整三个月来拼凑的所有证据链的正中心。
深空共同体。联邦军新兵训练基地的内部局域网里,藏着一台身份编号属于深空共同体的设备。而这个人,在十七天前就以方禹的名义准备好了D-1097,在今天凌晨发送了几乎烧毁陆鹏飞芯片的过热指令,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潜伏在这座基地的某个角落里。
她闭上眼睛。导师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不是具体的话语,是他在实验室里带她调试第一枚芯片时的语气。耐心、温和,以及一种她后来才理解的、被漫长职业生涯磨出来的谨慎。“小琴,做技术的人,手里握着的不是代码,是人的命。”导师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校准一块机师芯片的神经反馈参数。三个月后,他在那场被草草定性为“技术事故”的演习中失去了生命。
时琴睁开眼睛。她的手不抖了。
陆鹏飞在十二分钟后推开了技术部隔间的门。他没有穿飞行服,作训服的拉链只拉到胸口,呼吸比平时略快——从食堂到技术部,他跑过来的。方禹跟在他身后,反手把门带上。
“查到什么了?”
时琴把屏幕转向他们。被恢复的键盘记录碎片以十六进制格式排列在左侧,右侧是她的解码结果。那一串按键依次是:C、X、0、7、4、4、1、回车。
“CX-07-441。”时琴说,“深空共同体的敌情人员编号格式。CX是共同体情报部门的英文缩写,07代表第七处——技术情报处。441是个人编号。”
隔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基地里有深空的人。”方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干涩得像砂纸,“他在这里待了至少十七天。用我的名字登记设备,往鹏飞的芯片里写恶意指令,看着我差点变成替罪羊——”
“不只是十七天。”时琴打断他,敲开另一个窗口。屏幕上展开的是一份基地内部局域网的历史接入记录,时间跨度拉回到三个月前。她用光标标出一行被高亮染成红色的记录:“三个月前,同一个CX编号的设备曾经接入过基地局域网。接入时间,恰好是我导师那场演习事故发生的三天前。”
三双眼睛盯着那行记录。
“三天前接入,三天后事故。事故调查报告三天结案。全部加起来九天。”陆鹏飞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这个人不是潜伏了十七天。他潜伏了至少三个月。”
时琴继续滚动记录。CX-07-441在三个月前的那次接入之后,从局域网上消失了大约两个半月,然后在十七天前重新出现——恰好是D-1097被登记到方禹名下的那一天。从那天起,这台设备间歇性地接入过基地局域网六次,每次接入时间都不超过十五分钟,接入点全部是宿舍楼的AP-07无线接入点。
“他在控制接入时长。”时琴说,“不超过十五分钟,不足以触发安全网关的异常流量报警。每次都从宿舍楼接入——宿舍楼的无线网络覆盖三百多名新兵和教官,设备密度最高,最难定位。”
方禹盯着屏幕上那些接入记录,突然开口:“AP-07的物理覆盖范围是多大?”
“宿舍楼二到四层,东侧走廊沿线。”
“我住在四层东侧。417寝室。”方禹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已,“我隔壁是416,周洋。对面是415,陆鹏飞和何东。”
时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陆鹏飞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的缝隙把营区切割成一条条细长的画面——停机坪上的铁刃战机,训练场上来回跑动的新兵队列,办公楼前停着的国防部视察组的地面车辆,车顶的通讯天线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周洋。从入伍第一天就表现完美的那个人。同步率测试第一,理论考核第一,模拟空战第一。主动帮他“调校”F-1037芯片的那个人。提醒他“少接触时琴”的那个人。今天上午,手臂上戴着国防部视察组袖标,和校级军官谈笑风生的那个人。
如果他真的是CX-07-441——陆鹏飞从窗边转过身来。“方禹。你住周洋隔壁。这十七天里,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方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他……不怎么在寝室待着。经常晚归。我以为他在加练。”他顿了一下,忽然抬起头,“有一次,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床上,戴着一副我从来没见过的眼镜。镜片上在跑数据。他看到我,把眼镜摘了,说是在看明天的训练资料。”
“数据眼镜。”时琴的声音变得锋利起来,“那不是训练资料。那是便携式芯片调试终端的光学显示端。D-1097需要配合数据眼镜才能在不连接外部屏幕的情况下进行深度操作。”
机库里那晚的画面在陆鹏飞脑海中闪回:周洋站在F-1037旁边,手里拿着那台比新兵标配高级得多的诊断仪,屏幕上滚动着战机芯片的完整数据。他说他在调校。他说他帮陆鹏飞重新校准了协处理器的时钟频率。他还说,下次一定提前打招呼。当时陆鹏飞觉得那种“被照顾”的感觉不舒服。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那不是照顾,是检查。检查他亲手埋下的过热指令是否还能正常触发。
“他动过我的飞机。”陆鹏飞说,“新兵实机滑行训练前一天晚上,他在机库里,连接了我的F-1037的芯片接口。当时他说是在帮我调校协处理器延迟。但如果他真的是CX-07-441,那次‘调校’可能是在确认过热指令的触发条件是否完好。”
时琴的手指已经重新回到键盘上。她调出D-1097发送给F-1037的那条过热指令的完整时间戳,与基地门禁系统的刷卡记录进行比对。结果在意料之中:指令发送时刻,方禹的宿舍门禁记录显示他在训练室,有刷卡记录为证。周洋的门禁记录显示——没有记录。没有刷卡记录意味着他当时就在寝室内,不需要刷卡出门。
“门禁记录只能证明方禹不在场。”时琴说,“不能证明周洋在场。”
“但他没有刷卡离开宿舍的记录。”方禹盯着屏幕,“如果他不在寝室,又不刷卡出门——除非他会穿墙。”
陆鹏飞开口了,声音很轻。“如果他用了方禹的身份卡呢?”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已的身份卡,一张巴掌大小的复合材质卡片,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编号和一枚联邦军的鹰徽。“新兵的身份卡没有生物识别。刷卡只读取卡片芯片里的编号。如果周洋拿到了方禹的身份卡,他完全可以在自已的寝室内用数据眼镜远程操作D-1097发送指令,然后把方禹的身份卡在门禁上刷一下——系统就会显示方禹在那个时间点从训练室回到了寝室。”
时琴已经调出了昨晚的门禁记录。凌晨一点四十分,方禹的身份卡在训练室门口的读卡器上刷过一次,显示离开训练室。但方禹本人的回忆是,他练到了凌晨两点多。那个时间点他根本没有离开过训练室。
方禹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用我的身份卡?”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安,“我从来没用过别人的卡。我的卡一直放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他把手伸进作训服口袋,把身份卡掏出来,盯着它,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件东西。
“洗澡的时候。训练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这张卡离开过我无数次。”他把卡攥在手心,塑料边缘陷进掌肉里,“只要离开我视线几分钟,就够他拿去复制了。”
时琴靠在椅背上。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技术人员面对被精密设计的陷阱时才会有的冷峻。“不止复制。他可以在你的卡片芯片里写入一条后台指令,让你在某些特定时刻真的‘忘记’自已刷过卡。芯片可以影响记忆巩固——不是删除,只是让你对刷卡这个动作的印象变模糊。你越是努力回忆,越不确定自已到底有没有刷过。”
方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陆鹏飞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走。”
“去哪?”
“找赵烈。现在。”
他们穿过技术部的走廊,经过卫兵岗哨,走出东区大门。阳光刺眼。陆鹏飞的步伐很快,快到方禹需要小跑才能跟上。时琴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数据板,里面存着全部证据:CX-07-441的接入记录、D-1097的键盘记录碎片、方禹门禁记录的时间矛盾、以及那条几乎杀死陆鹏飞的过热指令的完整代码。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办公楼三层的走廊安静得不像话。赵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两个人的。陆鹏飞在距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听见了赵烈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声音——年轻,从容,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周洋。
“……视察组对基地的芯片安全管理总体满意。”周洋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高副司长特别提到了昨天的过热事件,希望基地能提交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
“报告正在准备。”赵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技术部会提供完整的芯片日志。”
“那就好。高副司长很重视这件事。”周洋停顿了一下,“对了,关于技术部那位时技官——高副司长建议,鉴于她在反干扰领域的专业背景,可以考虑将她调往国防部直属的技术攻关组。这对她的职业发展有利,也有助于联邦军的芯片安全建设。调令可能会在近期下达。”
门外的走廊里,时琴的手指收紧了,数据板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陆鹏飞侧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芒像是两块被冰封住的火焰。把时琴调走。调往国防部。高阙的手下。在她刚刚追踪到CX-07-441、在她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一纸调令要把她从基地连根拔起,送往那个所有线索最终汇聚的地方——不是去查案,是去被“管理”起来。
办公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周洋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那个新兵陆鹏飞。高副司长认为,他在过热事件中表现出的纯手动驾驶能力非常出色。视察组建议将他纳入‘精英机师培养计划’,调往第三舰队旗舰进行深造。调令和时技官的调令会同期下达。”
全部调走。时琴调往国防部,陆鹏飞调往第三舰队。两人被送往完全不同的方向,相距数百光年,中间隔着联邦军漫长的指挥链和官僚体系。而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此刻正坐在赵烈的办公室里,用新兵周洋的身份,用谦逊而得体的语气,替他真正效忠的对象——高阙,或者比高阙更高的人——执行着一场外科手术式的拆解。把追查真相的人,一个一个从棋盘上拿掉。
陆鹏飞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赵烈坐在办公桌后面,战术义眼的虹膜光圈快速收缩了一次。周洋站在办公桌前面,穿着深蓝色常服,手臂上的国防部视察组袖标端端正正,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说话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看到陆鹏飞、方禹和时琴三个人同时出现在门口,他的微笑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某样东西变了——不是惊慌,是重新计算。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他没有预料到的棋。
“陆鹏飞。”赵烈的声音打破沉默,“进来之前敲门。”
陆鹏飞走进办公室,方禹和时琴跟在他身后。他没有看周洋,径直走到赵烈的办公桌前,把时琴的数据板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CX-07-441的全部证据依次排列,像一排上了膛的子弹。
“教官,有件事需要向你汇报。”陆鹏飞说,声音平稳得像铁刃战机的水平尾翼,“关于昨天的芯片过热事件。不是出厂缺陷,不是偶发故障。是一条从基地内部发出的恶意指令。发送指令的设备,是一台登记在方禹名下的移动诊断终端D-1097。但真正操作这台终端的人——”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周洋,“是深空共同体潜伏在基地内部的技术特工。编号CX-07-441。”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呼吸的时间。
周洋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不是惊慌失措的崩塌,是一种更克制的、更职业的变化——像一张面具被从脸上揭下来,露出下面那张真正的脸。那张脸依然年轻,但眼睛里没有了新兵应有的生涩和紧张,只有一种被训练出来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变了,像同一把刀换了握刀的人。“你确定吗?”
时琴从他身侧走过去,把数据板从桌面上拿起来,屏幕转向周洋。“CX-07-441,三个月前首次接入基地局域网,接入时间与你导师那场演习事故的发生时间吻合。十七天前再次出现,同日D-1097被登记到方禹名下。之后六次间歇性接入,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全部通过宿舍楼AP-07无线接入点——你的寝室,就在AP-07的覆盖范围内。昨天下午,D-1097通过AP-07发送了过热指令,键盘记录器在被强制终止前捕获了操作者的身份编号输入。CX-07-441。回车。”
她放下数据板。
“还需要我继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