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柔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宋青书的脸色,只匆匆道了句“身子不适”,便带着丫鬟桃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间茶室的雅间。身后仿佛有视线黏在背上,灼得她脊梁骨都发麻。
直至走出茶楼,被街面上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已满身都是冷汗。
疯了,真是疯了。
她低着头,脚步飞快,脑子里却乱成一团。她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应了宋青书的约?那可是太子殿下啊!即便如今眼盲,被困东宫,形同废人,可他依旧是太子,是皇上嫡出、正统所在的太子!
清阳郡主看上的人,她也敢沾?
不,不对。安柔倏地停下脚步,又猛地加快。不是清阳郡主,是太子殿下。她怕的,从来不是清阳郡主那个被宠坏了的蠢货,而是……
“小姐?”桃儿被她忽停忽走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您怎么了?是不是真不舒服?”
安柔没应声,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瞥了一眼。
街市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孩童嬉闹,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宋青书没有跟上来,他说了要送,可她拒绝得那样急切,他那样的读书人,最重脸面,断不会在大街上拉扯。
可她的心还是悬着,悬得发慌。
方才那一跤,摔得太过蹊跷。
她走着走着,小腿肚子上忽然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痛意钻心,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桃儿来扶她,两个人滚作一团,狼狈不堪。桃儿好不容易爬起来,还没站稳,又是一下——
“啊!”
再次跌倒。
安柔那时候趴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掌心也蹭破了皮,可她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石子。
哪来的石子?
大街上人来人往,谁会无缘无故拿石子打人?且那力道,那准头,不偏不倚,就打在小腿上,既不伤筋动骨,却足够让人摔个四仰八叉、颜面尽失。
像……像惩戒。
像警告。
像某个瞎了眼睛却依旧能翻云覆雨的人,在隔空告诉她:孤看见了。
安柔的脸白得像纸。
她几乎是踉跄着爬起来,也顾不得拍去身上的灰,拉着桃儿就走。宋青书在后面喊她,她只当没听见,走得更快。
“小姐,您慢点儿,您手还伤着呢……”桃儿心疼地直抽气。
安柔充耳不闻。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找父亲,立刻,马上。
父亲疼她。
她是庶女,能在尚书府活得比嫡女还体面,能在继母的眼皮子底下攒下那样一份丰厚的私房钱,全靠父亲宠爱。父亲说她像她娘,柔顺乖巧,知情识趣,从不给他添堵。
可这一次,她怕是不得不添一回堵了。
不是她想去沾惹那些贵人,是贵人来沾惹她啊!宋青书约她,她能不去吗?那是宋丞相的嫡长孙、清阳郡主的心上人!她一个小小的尚书府庶女,敢拿乔拿势地拒绝?
她去了,不过是喝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半句逾矩的话都没说,半点儿不该有的心思都没露,从头到尾温顺恭敬,只差没把“奴婢惶恐”四个字刻在脸上。
可她还是怕。
太子殿下是什么人?那是十五岁领兵、十七岁监国、二十一岁权倾朝野的人!即便如今瞎了,被圈在东宫里不人不鬼地熬着,可只要他一天没死,只要他头上还顶着那个“太子”的名号,这京城里就没有人能真正地无视他。
她摔那一跤,摔得心里透亮。
殿下这是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孤都知道。你和宋青书那点事儿,孤也都知道。
她何德何能,值得太子殿下费心敲打?
安柔苦笑。
还能为什么?因为宋青书是清阳郡主看上的人,而清阳郡主……是那边的人。那边和太子,那是死仇。
她这是被卷进了神仙打架里,成了小鬼遭殃的那一个。
“快,快走。”
安柔几乎是跑着进了尚书府,直奔父亲的书房。
宋丞相宋怀安此刻正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雨前龙井。
他年过半百,保养得宜,面上不见多少老态,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笑起来的时候慈眉善目,活脱脱一个德高望重的朝廷柱石。可若细看,便能瞧出那笑意从不曾抵达眼底,永远浮在面上,像一张贴得严丝合缝的面具。
“老爷,四小姐求见。”管家在门外通禀。
宋怀安挑了挑眉。
四丫头?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进来。”
安柔进门时,发髻微乱,裙摆沾灰,掌心还有未干的血迹。她跪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女儿给父亲请安。”
宋怀安放下茶盏,眉头微皱:“这是怎么了?”
“女儿……”安柔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被宋青书约出去喝茶?说她怀疑自已被太子的人盯上了?说她害怕?
她还没开口,宋怀安已经摆了摆手:“起来说话,地上凉。”
安柔站起来,垂着头,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那两颗石子时,她的声音都在抖:“父亲,女儿愚钝,可女儿觉着……那不是意外。”
宋怀安听完,面上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柔儿,”他唤她的乳名,语气温和得像一个慈父,“你是怕太子殿下会对你下手?”
安柔咬着唇点头。
宋怀安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窗外的日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太子殿下眼盲之后,的确性情大变,动辄杖毙宫人,连东宫属官都被他杀了好几个。”他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外头都传他疯了,可依老夫看,他没疯。”
他转过身,看向安柔,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他若是疯了,就不会派人盯着青阳郡主。他若是疯了,就不会知道你今日和宋青书见面。”
安柔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他知道了。”宋怀安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柔儿,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安柔哪里敢说?
她只能跪下去,膝行两步,抱住宋怀安的腿:“父亲,女儿害怕……女儿求父亲,求父亲给女儿指一条活路……”
宋怀安低头看着她。
这个庶女,他一向是喜欢的。柔顺,听话,识趣,从不给他添乱。不像那几个嫡出的,仗着有外祖家撑腰,一个个眼高于顶,恨不得骑到他头上来。
可如今……
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扶起安柔,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珍爱的瓷器。
“傻孩子,”他叹了口气,“你是我的女儿,我岂能不管你?”
安柔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只是……”宋怀安话音一转,面上露出为难之色,“只是这事,不好办啊。”
安柔的心又悬了起来。
“太子殿下虽是废人,却到底是储君。他若是存心要敲打你,老夫一个尚书,又能如何?”宋怀安摇头叹息,“除非……”
“除非什么?”安柔急切地问。
宋怀安看着她,目光深邃。
“除非,你能让殿下知道,你和他是一边的。”
安柔愣住了。
“父亲的意思是……”
宋怀安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柔儿,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宋青书约你出去,未必是真心爱慕你。他是宋丞相的长孙,日后要娶清阳郡主的。他约你,不过是想借你的银子罢了。”
安柔的脸瞬间白了。
“你也不用怕,”宋怀安的语气依旧温和,“父亲不是要骂你。父亲是想告诉你,既然宋青书靠不住,那何不另寻靠山?”
“另寻……靠山?”
宋怀安点了点头,目光意味深长。
“太子殿下虽眼盲,却依旧是太子。端王虽得势,却终究是臣。这天下,说到底,还是皇上的天下。皇上若一日不废太子,太子便一日是储君。”
他俯下身,在安柔耳边低声道:“柔儿,你想不想……替父亲给太子殿下递个话?”
安柔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了。
父亲不是要救她,是要用她。
用一个庶女,去试探太子的态度,去给太子递“投名状”。成了,尚书府多一条路;败了,不过是折一个庶女,无伤大雅。
她抬起头,对上宋怀安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笑意依旧浮在面上,和煦如春风,却凉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柔儿,你不会让父亲失望的,对不对?”
安柔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娘临死前说的话。
“柔儿,不要信你父亲。他对谁都有情,对谁都无情。”
彼时她不懂,只当娘是病糊涂了胡言乱语。
如今她懂了。
可懂了,又能如何?
她是尚书府的庶女,是宋怀安的妻子。从她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被摆上棋盘,由人摆布。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女儿,知道了。”
宋怀安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回去歇着。此事不急,等父亲安排妥当,再告诉你。”
安柔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外面的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踉跄了一步,桃儿连忙扶住她。
“小姐?”
安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忽然觉得自已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笼子是金的,可依旧是笼子。
而那个打开笼门的人,永远不会是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