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第二天传到尚书府的。
彼时安柔正对着铜镜发呆,桃儿掀了帘子进来,脸色古怪得很,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怎么了?”安柔从镜子里瞧见她的神色,心往下沉了沉,“是父亲那边有信儿了?”
“不是不是。”桃儿连忙摆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小姐,外头都在传……宋公子去清阳郡主府上提亲了。”
安柔拿着梳子的手一顿。
提亲?
昨日才约她出去喝茶,今日就去提亲?这宋青书,动作倒是快得很。
她垂下眼,继续梳头,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提就提罢,与我何干?”
“可……”桃儿憋得脸都红了,“可外头还传,说是宋家拿不出聘礼,想请郡主宽限些时日。郡主当场就恼了,把茶盏都摔了,说什么——”
她顿了顿,学着那传闻里清阳郡主的腔调,尖着嗓子道:“‘我堂堂郡主,下嫁你们宋家,你们还敢跟我讨价还价?没有彩礼?我非他不嫁那是给他脸面,他还真当自已金贵了?’”
安柔听着,手上梳头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转过头,看着桃儿,神情说不上是惊还是笑:“这是……原话?”
“都这么传!”桃儿急急道,“茶楼酒肆里都传遍了!说是郡主当场甩脸子走人,宋公子追出去,在府门外跪了小半个时辰,郡主愣是没出来见。”
安柔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彩礼。
清阳郡主非他不嫁。
这两个事儿凑在一起,可真是……有意思得很。
清阳郡主太后护着的掌上明珠,自幼娇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看上宋青书,那是宋家祖坟冒青烟,阖府上下该烧高香的事。宋家但凡有点脑子,就该倾家荡产备一份厚厚的聘礼,把这位祖宗供进家门。
可如今,传出来的竟是宋家拿不出彩礼,郡主大发雷霆。
这怎么可能?
安柔虽是内宅女子,却也听说过宋家的底细。宋丞相执掌内阁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家底厚得能埋人。区区一份聘礼,就是掏空了也伤不着皮毛。
除非——
“小姐,”桃儿凑过来,小声道,“奴婢听人说,不是宋家拿不出,是……是不敢拿。”
安柔抬眼:“不敢?”
桃儿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郡主看上的那套聘礼单子,里头有几样东西,是……是当年皇后娘娘赏下来的。宋家要是敢拿出来给郡主做聘礼,那不是打太子殿下的脸吗?”
安柔握着梳子的手指倏地收紧。
皇后娘娘。
太子殿下。
是了,她怎么忘了这一茬。
当年皇后母族显赫,嫁妆丰厚得能抵半座国库。太子未盲之前,皇后隔三差五便往东宫送东西,说是给儿子添些家当。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记在册子上,是皇家私产,是太子体面。
如今皇后已薨,太子眼盲困居东宫,那些东西便成了烫手的山芋。谁接谁死。
宋家若是敢拿皇后的遗物给清阳郡主做聘礼,那就是在告诉天下人:我们和端王是一条心的,我们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太子虽盲,可还没死呢。
“所以……”安柔喃喃道,“宋家不是拿不出,是不敢拿。可郡主想要,宋家又不敢不给……”
桃儿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儿!听说宋丞相连夜进宫求见皇上,也不知说了什么。今儿一早,就传出消息,说郡主摔了茶盏,扬言要退婚。”
退婚?
安柔的眉头动了动。
清阳郡主那性子,被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认准的人,就是抢也要抢到手。如今被宋家这样下面子,岂能善罢甘休?
可若是真退了婚……
她忽然想起昨日茶室里,宋青书看她的那个眼神。
温润如玉,脉脉含情。
他说,安姑娘,我知道你为难。我不求你什么,只想和你说说话,喝杯茶,便心满意足了。
那样的人,那样的话,若换了个没脑子的姑娘,只怕早就晕头转向、芳心暗许了。
可安柔不是没脑子的姑娘。
她当时便觉得奇怪——宋青书是宋丞相的嫡长孙,是清阳郡主看上的人,是这京城里数得上号的贵公子。他什么样的闺秀没见过,什么样的美人没瞧过,怎么会偏偏对一个尚书府的庶女另眼相待?
如今她明白了。
他不是看上她的人,是看上她的银子。
不,不对。
安柔的眼神忽然一凝。
不是银子。
是她这个人。
她是个庶女,身份低微,最好拿捏。她手里有钱,能给宋青书解燃眉之急。她父亲是尚书,虽比不上丞相,却也有一席之地。娶了她,宋家既能得一笔银子应急,又能拉拢尚书府,还不必担心得罪端王府——毕竟她是庶女,抬进门做妾都使得,做正妻也不够格,最多是个贵妾。
贵妾。
安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宋青书打的是这个主意。
昨日约她出去,说什么喝茶说话,只怕是来试探她的。若她有意,他便能顺水推舟,先把她的人定下,再慢慢图谋她的银子。等生米煮成熟饭,她一个庶女,难道还敢说不?
可她偏偏摔了一跤,偏偏落荒而逃,偏偏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所以他急了。
他等不得了,只能先去郡主那边探口风,想着先把郡主稳住,回头再来哄她。却没想到郡主性子那样烈,直接摔了茶盏,闹得满城风雨。
安柔睁开眼,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她算什么呢?
在这些贵人眼里,她不过是一颗棋子,一块肥肉,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意儿。宋青书想拿她去填宋家的窟窿,父亲想拿她去给太子递投名状。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想过,她也是个人。
“小姐……”桃儿看着她,小心翼翼道,“您没事吧?”
安柔摇了摇头,把梳子放下,站起身。
“桃儿,替我备笔墨。”
“小姐要做什么?”
安柔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要变天了。
她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安排她,不知道太子会不会接她的投名状,不知道宋青书那边还会不会再打她的主意。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等了。
等,就是死路一条。
她必须自已走。
“笔墨。”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桃儿不敢再问,连忙去准备。
安柔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忽然想起昨日那两颗石子。
那样的力道,那样的准头,不偏不倚就打在小腿上。
那不是警告。
那是在救她。
若她没有摔那一跤,没有落荒而逃,而是继续和宋青书说下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她不敢想。
太子殿下,这是在救她。
可为什么呢?
她一个小小的庶女,值得他费这样的心思?
窗外忽然掠过一只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安柔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她真的该去给太子殿下递个话。
不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尚书府,是为了她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