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庄子回城之后,沈月清的日子照旧过着。那日的事,她没往外说,冯氏那边也没脸往外说,两下里心照不宣,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张管事后来托人捎了话进来,说那些银票已经入了库房,丞相府的人这几日老实得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沈月清听了,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她没想到的是,那日在场的那几位官家夫人,虽然当时吓得不敢吭声,回去之后却把这事儿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三五日的工夫,京里头便传遍了:丞相府夫人在沈家的庄子上撒泼,被沈家姑娘当场怼了回去,旁边还站着太子殿下,冯氏的脸都丢尽了。
这话传到沈月清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兰草。来传话的是她身边的丫鬟青荷,一边说一边笑,末了还补了一句:“小姐您不知道,外头都说,冯氏这回是踢到铁板了,往后怕是不敢再登咱们的门了。”
沈月清放下剪刀,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随她们说去,横竖与我不相干。”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事儿只怕还没完。冯氏那个人,她多少是知道的,面上吃了亏,背地里不定怎么记恨。只是她沈月清也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冯氏有本事就来,她接着便是。
又过了几日,忽然有旨意下来,宣她入宫。
沈月清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顿,心里转了几转,却也想不出是什么事。太后娘娘素日里与她并无太多往来,怎么会忽然召见?
她想不出,便也不想了。横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随传旨的太监入了宫。
一路行至凤仪宫,太监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引她入内。沈月清垂首敛眸,稳步走进正殿,刚要行礼,便听上首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起来吧,不必多礼。”
沈月清抬起头,只见皇后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紫色宫装,眉目端庄,唇角含着一丝笑意。皇后身侧还坐着一个人——谢墨允。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蒙眼的依旧是那方青缎,正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她进来的动静。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笑了笑。
沈月清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起身,恭敬地站着。
太后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哀家早就听闻沈家姑娘生得好,今日再见,果然是个齐整孩子。怪不得墨允那日回来,一直说你好。”
沈月清一怔,下意识往谢墨允那边看了一眼。谢墨允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没听见太后的话似的。
她收回目光,垂首道:“太后娘娘谬赞了,臣女不敢当。”
太后摆了摆手:“不必自谦。那日的事,本宫都听说了。冯氏那个人,本宫也见过几回,确实是个不知分寸的。你能在她面前立得住,不卑不亢,这才是将军府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沈月清心里微微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确定,只恭声道:“臣女不过是据理力争,不敢当娘娘如此夸奖。”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审视。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道:“哀家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与你说。”
沈月清垂首静听。
“你阿爹虽然不在京城,但将军府的功劳,朝廷是记得的。你父兄如今在外赴任,忠心耿耿,也是朝廷的栋梁。”皇后顿了顿,“本宫想着,你一个姑娘家,无父无母的在京中,虽有将军府的名头撑着,但终究是孤零零的。冯氏那样的闲话,往后怕是少不了。哀家不忍见你受这样的委屈。”
沈月清抬起头,看向太后,眼中带着几分惊疑。
太后笑了笑,温声道:“哀家已经与皇上说过了,皇上也点了头。从今日起,你便是朝廷册封的安宁郡主,食邑三百户,往后便是有品级的贵女,再没人敢说你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了。”
沈月清怔住了。
她想过皇后召见自已的种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册封郡主?
她一个父兄不在身边的孤女,何德何能,受这样的恩典?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墨允。谢墨允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唇边那一点笑意似乎深了些。
太后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笑道:“你不必看墨允,这主意是哀家自已的。他不过是那日回来,在本宫面前夸了你几句罢了。本宫问他,沈家姑娘好不好?他说,好。哀家再问,怎么个好法?他便不说话了。哀家便想,能让墨允说一声好的姑娘,想来是错不了的。”
沈月清听着这话,不知怎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她垂下头,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臣女谢太后娘娘恩典,谢皇上恩典。”
太后起身,亲自将她扶了起来,笑道:“好了,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不必这般多礼。册封的旨意明日便会送去你府上,今日先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沈月清站起身,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忽然想起阿娘还在的时候,曾经搂着她说过:“我们清清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往后一定会有贵人相助的。”那时候她不懂,只当阿娘是在哄她。如今想来,阿娘的话,竟是应在了这里。
从凤仪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沈月清走在宫道上,心里还有些恍惚。
“沈姑娘。”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清朗而温润。
沈月清转过身,只见谢墨允由小厮扶着,缓缓朝她走来。那月白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拂动,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站住脚,等他走近。
谢墨允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看”她。片刻之后,他轻声道:“恭喜。”
沈月清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是专程来恭喜我的?”
谢墨允没说话,唇角却弯了弯。
沈月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她想了想,轻声道:“其实,我应该谢谢殿下。”
谢墨允微微挑眉:“谢我什么?”
“谢殿下在太后娘娘面前说我好。”沈月清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不然娘娘怎么会想起我这么个人来?”
谢墨允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竹叶的声响。
他抬起手,往前伸了伸,像是在找什么。沈月清怔了怔,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腕。
谢墨允的手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挣开,只是轻声道:“往后,没人敢说你是孤女了。”
沈月清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蒙眼的青缎,看着缎角在风里微微拂动,看着他那清瘦如竹的身形,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那漫天的霞光还要好看。
“走吧,”她轻声道,“我送殿下出去。”
谢墨允点了点头,由她扶着,慢慢地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似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日傍晚特有的暖意和花香。
沈月清忽然觉得,今日的天气,是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