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是一日比一日的好了,日光温软,风也柔和,吹在脸上像是一匹上好的绸子拂过去。
沈月清这几日闲来无事,翻着日历算了算,恰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便差人往谢府递了张帖子,约谢墨允一同去郊外的庄子散心。谢墨允那边回得也快,只有一个字:好。
到了约定的那日,沈月清一早便在府门口等着。不多时,便见一辆青帷小车稳稳地停在她跟前。车帘掀开,谢墨允探出身来,由身旁的小厮扶着下了车。沈月清抬眼一看,不由得怔了怔。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花色的秀文锦袍,那料子上的纹样是暗绣的,日光底下一照,隐隐有银线流转的光,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得不像话。
平日里他蒙眼惯用白绸,今日却也换成了同色系的青缎,缎角在风里微微拂动,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身形清瘦,像是一竿新竹立在春风里。
谢墨允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她的方向,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沈姑娘。”
沈月清回过神来,暗骂自已一声没出息,面上却笑得落落大方:“太子殿下今日这一身,倒是应景。走吧,路上再说话。”
马车辚辚地往城外去。沈月清家在郊外有一处庄子,是她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那庄子僻静,却因着有一眼温泉的缘故,四季都像是春天似的,花草比别处开得早,果子也比别处熟得好。她小时候一闹脾气,就往庄子上跑,阿爹阿娘也不拘着她,只当是纵着她撒野。后来母亲去世,父兄离京赴任,她去得少了,但那庄子她始终留着,时不时派人去打理,里头的一草一木都是她念想里的旧物。
路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远远看见庄子的大门。张管事早就得了信,领着两个小厮在门口候着,一见马车停下,便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小姐路上辛苦了,这一路上可还好?”
沈月清由丫鬟扶着下了车,笑道:“张叔,我好着呢。”
张管事又对着谢墨允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不敢多问,只在前头引路。虽是春日,但日头渐渐升高,走了一路,两人身上都沁出薄薄一层汗来。沈月清偏头看了谢墨允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只是额角也有细汗,便道:“先进去喝杯茶歇一歇吧。”
谢墨允微微颔首。
两人刚绕过影壁,往正厅的方向走去,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从里头传出来。女子的笑声、奉承的话、杯盏碰撞的脆响,混成一片,刺耳得很。
沈月清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张管事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什么,却又不敢开口。谢墨允也停下步子,虽然目不能视,却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分辨那声音的方向。
沈月清也不急着走,就站在那儿听。
“不过是将军府一个孤女罢了,无父无兄的,她父兄又不在京中,这京里头,我丞相府还怕她不成?”那声音尖利而张扬,正是丞相府夫人冯氏。
另一个声音附和着:“是是是,夫人说的是。确实是那沈家小姐不识好歹,像宋公子这样一表人才的人物,到哪里去找?偏她还不知足,非要退了这婚约,也不知是仗了谁的势。”
“仗谁的势?”冯氏冷笑一声,“她能仗谁的势?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拿捏住谁。也不看看自已什么身份,无父无兄,要不是当年将军府和我们府上有旧,谁稀罕她做媳妇?如今倒好,她倒拿乔起来了。”
又是一阵奉承的笑声。
沈月清站在廊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却不是笑,是冷的。
好得很。
用着她的庄子,吃着她庄子里的果子,喝着她庄子里的茶,末了还要贬低她这个主人。
她沈月清是死了吗?
张管事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两条腿都在打颤,低声哀求道:“小姐……是老奴没用,拦不住……这已经是丞相府的人第三回来了,前些日子还拿走了不少时令的蔬果,说是要尝鲜,老奴人微言轻……”
沈月清抬手止住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张叔,不怪你。”
她转过头,看向谢墨允。谢墨允虽然看不见,却像是能感知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脸,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道:“要我陪你进去吗?”
沈月清心里微微一暖。
她知道,谢墨允这是在问她,要不要借着太子殿下的名头,压一压里头那帮人的气焰。
她想了想,笑道:“殿下愿意,那自然是最好的。”
谢墨允没说话,只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她身侧略前一点的位置。那一步迈得不经意,却恰好把她挡在了身后。
沈月清看在眼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正厅。
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冯氏正歪在正座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身侧围着三四个官家夫人,一个个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桌上摆着几碟时新的果子,还有一碟子糕点——沈月清认得那盘子,是庄子里的旧物。
冯氏一抬头,看见沈月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扯出一个笑来:“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家姑娘来了。怎么,这庄子如今来一趟还要通报了不成?”
沈月清不接她的话,只慢慢走上前,笑道:“丞相夫人好大的兴致,大老远跑来我这庄子喝茶。这茶喝着可还好?”
冯氏脸色微微变了变,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圆脸的夫人便抢着道:“沈姑娘这话说的,夫人来你这庄子坐坐,那是看得起你。这京里头,多少人想请夫人去都请不动呢。”
沈月清看了那夫人一眼,笑得云淡风轻:“看得起我?那倒是我的荣幸了。只是我倒想问问,我这庄子里的果子,吃着可还顺口?那些时令的蔬果,拿回家去,家里人吃着可还好?”
那圆脸夫人的脸色也僵了。
冯氏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沉下脸来:“沈月清,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来你这庄子,那是给你脸面。你一个孤女,无父无兄的,要不是看在你曾经和青书有婚约的份上,你当我稀罕来你这破地方?”
沈月清听着,也不恼,反而笑了。
她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冯氏身上转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丞相夫人说我无父无兄,这话倒是不假。我阿娘不在了,父亲兄长也不在京中,可我沈月清好歹还记得,这庄子是我沈家的产业,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沈家用银钱换来的。倒是夫人您,我倒是想问问,您凭什么在我沈家的庄子里头,摆出一副主人的派头来?”
冯氏脸色铁青:“你——”
沈月清不等她开口,继续说道:“您来我这庄子,一回两回三回,白吃白喝白住,还拿了果子拿了菜走人,这也就罢了。我沈月清虽然不才,但几碟果子还是招待得起的。可您呢?吃着我的,喝着我的,转头还要在外头编排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说我不知好歹,说我拿乔。夫人,我倒想问您一句,您这脸皮,是拿什么做的?”
那圆脸夫人想要帮腔,沈月清一个眼风扫过去,她张了张嘴,又讪讪地闭上了。
冯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月清骂道:“你、你一个黄毛丫头,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丞相府的正经夫人!”
沈月清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却更冷了:“丞相府的夫人,好大的威风。可夫人您再威风,那也是丞相府里的威风,跟我这沈家的庄子有什么关系?您要是想耍威风,回您的丞相府耍去,在我这儿,您也就是个客人。客人不守客人的规矩,那我只好请您出去了。”
冯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几个夫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沈月清身后没开口的谢墨允,忽然轻轻往前迈了半步。
只是半步。
可他那一身青花色的锦袍,那蒙眼的青缎,那清瘦如竹的身形,就那么淡淡地往前一站,整个厅里的气氛都变了。
冯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猛地一缩。
方才她只顾着和沈月清吵架,竟没注意到沈月清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此刻看清了那人的衣着气度,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是……太子殿下?沈月轻目前可是未来太子妃……
谢墨允没有开口,甚至没有看向她,只是那么安静地站着。可他站在那里,就是最大的开口。
冯氏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沈月清瞥了她一眼,心里好笑,面上却淡淡道:“夫人,您方才说什么来着?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所以您就可以在我的庄子里头白吃白喝,还编排我的不是?”
冯氏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沈姑娘……是我、是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沈月清笑了,“您这一时糊涂,糊涂了好几年了吧?从我阿爹还在的时候,您就开始糊涂了。我阿爹阿娘宽厚,不跟您计较,那是他们的度量。可我不一样,我这人小气,心眼也小,见不得有人把我当傻子。”
冯氏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沈月清看了张管事一眼:“张叔,算一算,这些年丞相府的人来咱们庄子,拿了多少东西,吃了多少果子,住了多少日子。一笔一笔,都给我算清楚。”
张管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应声道:“是,小姐!”
冯氏的脸彻底垮了。
最后,丞相府的人灰溜溜地走了,留下了一沓银票。
沈月清站在廊下,看着那几辆马车远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谢墨允站在她身侧,忽然轻轻开口:“解气了?”
沈月清转过头看他,见他微微偏着头,那青缎在风里轻轻拂动,眉眼间竟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也笑了,轻声道:“解气了。”
顿了顿,又道:“多谢殿下。”
谢墨允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日的暖意和花草的清香。沈月清看着他那清瘦如竹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日的天气,是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