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划破贺家坳本就压抑到极致的夜色。
贺凡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在刹那间凉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冲了过去。
脚下土路坑洼不平,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灯火,根本看不清路。可贺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晚了。
阴灵的预言应验了。
那个夜里独自出门的老人,还是出事了。
等他气喘吁吁冲到槐树下时,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不是血腥气,而是一种混杂着土腥、阴冷与极度恐惧后的死气。
老人蜷缩在槐树根部,身体僵硬扭曲,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面部表情狰狞到扭曲,双目圆睁,瞳孔涣散,显然是在极度惊恐中丢了性命。
和老黄狗、死鸡一模一样的死状。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纯粹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吓破了心胆。
“爷!三爷!”
陆续有被惨叫声惊动的村民举着火把跑过来,一看见地上的人,当场就有人腿一软跌坐在地,哭声和惊呼声搅成一团。
“死、死了……真的死人了……”
“山灵索命了!后山的东西真的出来索命了!”
“下一个是谁?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家?”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之前死狗死鸡,大家还能自我安慰是邪祟作乱、疫病冲撞。可现在活生生的老人就这么惨死在老槐树下,所有自欺欺人瞬间被撕得粉碎。
有人当场就对着后山方向“噗通”跪倒,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嘴里不停哀求:“山灵饶命啊!我们不是故意的!是贺凡!是贺凡动了后山的土,要找就找他去!”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对!是贺凡!自从他从后山挖了东西回来,村里就没太平过!”
“是他引来了脏东西!是他要连累我们整个贺家坳!”
一道道充满恐惧、怨怼、甚至恶毒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贺凡。
贺凡站在人群中央,周身寒意刺骨。
他没辩解,也没慌乱。
事到如今,解释无用,慌乱只会坐实别人口中的“引鬼上身”。
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从后山挖宝,到废品站捡玉,再到供销社抢布赚钱,他一路顺风顺水,自以为靠着阴灵和重生优势能步步安稳。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清醒——
他拿到的不只是财富,还有一桩沾着人命、缠着阴气、埋着几十年旧怨的因果债。
“都别围在这里。”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苏清月提着一盏油灯,快步走了进来。灯光昏黄,映着她素净的脸,眼神冷静锐利,瞬间压下了现场的混乱。
她径直蹲下身,快速检查了老人的情况,指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众人,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外伤,不是凶杀,也不是普通急症。”
她没直说“撞邪”“吓死”,却给了所有人一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有人颤声问:“苏医生,那、那我们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全村都要完蛋啊!”
苏清月刚要开口,目光忽然一斜,看向村外那条黑漆漆的乡间小路,眉头骤然蹙起。
贺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头猛地一跳。
夜色深处,仿佛有一道模糊的黑影,静静立在树林边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这边。
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气息,顺着晚风缓缓飘来。
就是这个东西。
从他送陈凤娇回家的时候,就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贺凡心脏骤然收紧。
它没有走。
它杀了老人,却还没离开。
它在等下一个目标。
而他贺凡,很可能就是头号目标。
“今晚所有人都不准出门,插好门,关好窗。”苏清月声音陡然加重,“尤其是夜里,绝对不要一个人走偏僻路、老槐树、水沟、后山附近,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别回头。”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看向贺凡,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叮嘱:“你也一样。”
贺凡迎上她的视线,轻轻点头。
人群在恐慌中渐渐散去,有人抬走了老人的遗体,有人匆匆关门闭户,原本就安静的贺家坳,此刻彻底沦为一座死寂的村庄。
贺凡回到家,院门被贺老实死死插住,屋里灯火早早吹熄,一家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贺凡躺在土炕上,却丝毫睡意都没有。
耳边不断回响着老人临死前的惨叫,眼前反复闪过那道在树林边缘伫立的黑影。
阴灵自从那句“它得手了”之后,就再次陷入沉寂,无论他怎么呼唤,都不肯再出现。
显然,连它都在畏惧那个东西。
贺凡闭上眼,梳理着所有线索。
后山塌方、旧玉、周老头的警告、村中诡事、接连死亡、黑影窥视……
所有事件都指向同一个真相:
贺家坳底下,藏着一桩被人刻意掩埋的旧事。有人欠了债,有人丢了命,有人藏了秘密,而他因为挖走后山的“东西”,硬生生撞破了这层平静,成了阴气宣泄的口子。
更可怕的是——
那黑影不止是索命,更像是在……狩猎。
一夜无眠。
第二天,整个贺家坳彻底陷入死寂。
没人下地,没人出门,没人闲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恐慌。
村长一大早就出面,表面安抚村民,说会请神婆来做法驱邪,可看向贺凡的眼神,却越发深沉隐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贺凡假装憨厚迟钝,应付过去,心里却越发确定——村长一定知道些什么。
一整天他都待在家里,没有去镇上摆摊,也没有四处乱走。
不是害怕,而是在等。
等天黑,等那东西再次出现。
一味躲避解决不了问题,想要彻底斩断麻烦,就必须正面弄清楚,那黑影到底是什么,它到底要什么。
夜幕,再次缓缓降临。
村里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消失了。
贺凡借口透气,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朝外望去。
夜色浓稠如墨,老槐树黑乎乎的轮廓矗立在村口,像一个沉默的索命鬼。
就在这时,他心头忽然一紧。
一股熟悉的、黏腻冰冷的气息,再次悄无声息地笼罩过来。
来了。
它又来了。
贺凡不动声色,缓缓关上房门,对爹娘奶奶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不等家人阻拦,便推门快步走出。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绕着村子边缘,朝着镇外的方向走去。
他在故意引诱。
引诱那道黑影,跟上自已。
果然,刚走出村口一段路,贺凡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不是风冷。
是被活物死死盯住的、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他脚步没停,依旧保持匀速往前走,只是耳朵竖得极高,捕捉着身后任何一丝细微动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没有风吹草动。
可那道阴冷气息,却如影随形,紧紧跟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像猫捉老鼠一般,耐心十足地尾随。
贺凡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已冷静。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黑影就在身后。
一回头,或许就能看见。
可他不敢回头。
老一辈常说,夜里走夜路被东西跟上,千万不能回头,一回头,阳气一散,就会被阴气趁虚而入。
他只能往前走,一步步走进更偏僻、更昏暗的乡间小路。
周围树木黑影幢幢,路边水沟杂草丛生,远处田埂空旷荒凉,越是往前走,越是阴森逼人。
身后的阴冷气息越来越重,几乎要贴到他的后颈。
贺凡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在地面上缓缓拉长,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他握紧藏在腰间的一块银元,指尖冰凉。
就在黑影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
“站住!”
一声清冷低喝,骤然从旁边的树后响起。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提着一盏油灯,快步冲了出来。
是苏清月。
她竟然一直在这里等着。
贺凡猛地一顿,回头望去。
这一回头,他浑身汗毛瞬间炸开。
就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道模糊不清、通体漆黑的人影,静静悬浮在地面上,没有脚,没有清晰五官,只有一团凝聚的阴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黑影被苏清月的声音惊动,猛地一顿,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去。
空气瞬间凝固。
苏清月脸色微白,却丝毫不退,左手提着油灯,右手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叠晒干揉碎的艾草,猛地朝着黑影一撒!
“咄!”
艾草碎屑落在黑影身上,瞬间冒出一阵淡淡的黑烟。
“滋——”
一声类似灼烧的轻响响起。
黑影像是受到剧烈刺激,猛地向后一缩,周身阴冷气息瞬间溃散大半,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转身朝着远处黑暗中飞速退去,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危机,瞬间解除。
贺凡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已双腿都有些发僵。
苏清月提着油灯,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你不要命了?明知道那东西跟着你,还故意往偏僻地方走?”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她清冷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的冷静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她离他极近。
近到贺凡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混合着艾草的气息,清冽又安心。
两人距离咫尺,呼吸可闻,气氛在惊魂未定之后,莫名变得有些微妙。
夜色、孤灯、惊魂未定、孤男寡女。
暧昧的气息,在寂静的小路上悄然滋生、拉扯。
贺凡看着她略显紧绷的侧脸,心头微微一暖,低声道:“我不引它出来,它还会找别人下手。总不能一直躲着。”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它。”苏清月抬眼看向他,眸色清亮,“我祖上留下过法子,艾草、朱砂、糯米,能暂时驱散阴气。我算准你今晚一定会出来,所以一直在这等你。”
原来她一直在保护他。
贺凡心头一震,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清冷、却比谁都心软的姑娘,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东西是什么?”他沉声问。
苏清月收回目光,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不是凶煞恶鬼,更像是一缕执念很深的阴气,带着怨气和目的。它不是乱杀人,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找谁讨债。”
讨债。
两个字,精准戳中要害。
贺凡猛地想起收古董的贩子说的“这玉带有阴气”,想起周老头那句“你不该拿这个”,想起阴灵含糊不清的“当年欠的人”。
所有线索再次串起。
它是来讨债的。
那它要讨的,到底是谁的债?
是当年埋在后山的人的债?
还是藏在贺家坳某个人身上的债?
又或者……是冲着他贺凡来的?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远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入耳的低语。
声音飘忽、阴冷、怨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响起。
贺凡瞳孔骤然一缩。
他清清楚楚,听见了两个字:
“……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