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南明,这个皇帝有点稳 > 第360章 杨文骢微服私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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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温州府。
永嘉盐场。
一伙壮汉正在收拾盐田。
孩童跟在大人身旁,有说有笑,追逐打闹。
有两个孩童身上还穿着新衣服,想来是过年时家里人置办的,如今过完了年,孩子不愿意脱。
盐田边的空地上有几个窝棚,有一老汉,正靠在一处窝棚边,晒着太阳编筐。
“老兄,这是永嘉盐场吧?”
一身便装的两浙运司运使杨文骢,蹲下身子,凑到老汉近前。
老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打量着眼前的人,“这里是永嘉盐场。”
“那这还卖盐吗?”
老汉打量的目光瞬间化作警惕。
“听你的口音,是外地人吧?”
“老兄好耳力,我确实是外地人。”
“外地人,想买盐,去城里的盐号去买。”
杨文骢知道对方这是在防备自己,“不瞒老兄,我是贵州人。”
“我们那的盐,不如两淮、两浙的盐精细。本来是有盐商往我们那边卖浙盐的,可不知怎么,最近就没有盐商往我们那边卖浙盐了。”
“我呢,本来是到浙江进点丝绸,刚接到同乡的来信,托我买些盐回去。”
一番话,老汉并未全信,却也放下了几分戒备。
“打年前九月份开始,朝廷就说要进行盐政改制,直到现在这永嘉盐场也没见有什么大动静。”
“盐商可有一段日子没从我们这进盐了,那些盐商库存的盐卖给江南都不够,哪还有多余的卖到西南。”
杨文骢:“老兄您对盐上的事这么了解,应该盐户吧?”
“我就是这永嘉盐场的盐户。”
“既是盐户,当以制盐为生,您这怎么还干上了篾匠?”
老汉闻言,将手中正在编织的筐扔在地上。
“盐户以制盐为生,这话说的是没错。可真要是制盐能养家糊口,谁还愿意干别的。”
“不会吧?”杨文骢故作惊讶。
“据我所知,盐户缴纳正盐是不给钱的,可余盐盐场是要给钱收购的。”
“我见过几个盐商,那穿的都是绫罗绸缎,一看就是有钱人。盐户每年制那么多盐,日子不应该苦成这样?”
老汉虽一辈子都窝在盐场,可毕竟岁数在这摆着,他觉得眼前这人说话像是在故意引导他。
他到底是什么人?不会是官家的人吧?
转念一想,管他是什么人,就算是官家的人,那正好,我给他好好念叨念叨我们盐户的苦水。
“我呸!狗屁的收购余盐!”
“就盐场给的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你是不知道,盐场收购余盐,那都压价。十文钱的盐给五文,五文钱的盐给两文,恨不得就不给钱,白拿。”
“正盐,那是我们盐户该缴纳给朝廷的,那没法说。可余盐是我们辛辛苦苦制出来的,到头来全让盐场低价买走了。”
“不卖,还不行。盐场的总催就拿朝廷说事,说朝廷不让盐户存有余盐,必须卖给盐场,否则抓住就要治罪。”
“大明朝的盐户都是灶籍,归盐场管,我们又能怎么办?”
“好在,灶籍不是只能制盐,还能干点别的。我呢,兄弟五个,活下来仨,家里有两个哥哥顶着,我有闲工夫,年轻的时候就学了点篾匠的手艺,也算是给家里多了点进项。”
杨文骢见这老汉言语中透着希冀,他家中绝不止多了门篾匠的手艺这么简单。
能让一个生活在底层的人这么高兴,要么是家里有了钱,要么是家里有了权。
“老兄,灶籍也能考科举,一大家子那么多人呢,反正只要交够正盐的数就行。何不让家里的孩子去考科举,这要是有了功名,那可就光宗耀祖了。”
一提起这个,那老汉可就不困了。
“你怎么知道我孙子考中了秀才?”
“就去年,我大孙子中了秀才。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孙子中了秀才,管我们的一片盐户的李总催,对我们家说话那都客客气气的。”
“就前几天,我们家养的鸡跑到了邻居赵老四家,赵老四趁我们不注意给吃了。以往这种事,没人管。可这李总催破天荒的给我们家做主了,愣是逼着让那赵老四赔了我们家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我孙子还跟我说呢,浙江杭州府仁和县,在弘,弘什么年间的时候,出了个进士叫邓銮,他就是灶籍出身。”
“都是灶籍,都是浙江人,那我孙子也能考中进士。等我孙子考中了进士,高低我也得在盐场弄一个总催当当,我也得过一过管人的瘾。”
说起自己考中秀才的孙子,老汉滔滔不绝,完全不似刚刚那般谨言。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
杨文骢理解老人的心情。
进士,谁不想考中进士。杨文骢这位半百老人,不过也才是个举人。
“老兄,令孙能考中秀才,就说明他有读书的天分,下面考举人、考进士,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老兄您呐,享福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那老汉腰杆腾的就挺起来了。
“要不说还得是这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这看人就是准。像我们盐场里的那些人,眼窝子浅,光说我孙子考中秀才是凭运气,他们哪知道什么叫文曲星下凡。”
杨文骢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什么叫凭运气,考秀才要是凭运气的话,那他们怎么不去考一个秀才出来?”
“我看,他们就是嫉妒老兄您,您孙子考中了秀才,他们眼红。”
老汉频频点头,“对对对,他们就是嫉妒,他们就是眼红。”
“他们就是考不中秀才,馋死他们。”
杨文骢见把老汉哄高兴了,趁势说:“老兄,我那同乡托我在这买点盐,我这人生地不熟的,能不能麻烦老兄帮帮忙?”
那老汉:“不就是想买盐,这好说。”
“盐场,什么都没有,就是有盐。”
“都说这两淮的盐精细,我们这的盐不比两淮的盐差,你到我们这来卖盐,那算是来对地方了。”
杨文骢:“那就麻烦老兄您了。”
老汉伸手,“把盐引拿来,我带着你去找盐场管事的。”
“老头子我虽然就是个寻常盐户,可我们家祖祖辈辈在这待了这么多年了,上上下下都熟悉。我带你去,保证他们不会以次充好的拿粗盐糊弄事。”
杨文骢迟疑了一下,“买盐还要用盐引?”
“这不是废话吗?亏你还是个生意人。”
“商人凭盐引到盐场购盐,这大明朝快三百年了,不一直都是这规矩。”
“没有盐引就往外出盐,那是私盐,朝廷是要治罪的。”
杨文骢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老汉可不糊涂。
适才陪着他聊天,把他都捧上天了,一点用没起,心里还是藏着防备。
“老兄,我听说那些盐商来盐场购盐,除了盐引上的数额外,还会夹带不少。”
“就没有那种不用盐引就能买的盐吗?”
老汉:“你说的那是私盐。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买卖私盐,朝廷是要治罪的。”
“我不知道你在哪听说的这些东西,反正在我们永嘉盐场,想买盐,就得凭盐引。”
“没有盐引,什么都甭说,盐场不可能出盐。”
“你没盐引还想买盐,不就是想买私盐。这要是让盐场管事的人知道,弄不好就要把你抓来见官。”
“趁着他们没发现,你赶紧走吧。”
“你别惹那麻烦,我就全当没见过你,快走吧。”
老汉直接下了逐客令。
杨文骢看事情不成,只好离去。
“承蒙老兄告知,不然我还不知道呢,就让我那同乡把我给坑了。那我这就走了。”
“想走哪去呀?”有一中年男子走来。
随着那中年男子来的七八个壮汉将路堵死,杨文骢被围在当中。
那老汉向中年男子见礼:“李总催。”
“这没你的事,赶紧走。”
“哎。”老汉应承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你是什么人?”李总催打量着。
“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本团的总催之一,姓李,这一片,都归我管。”
明代,盐场有团有灶。盐场以团为生产单位,盐场的团,简单来说,与民户的里甲类似。
一团设总催十名,当然,这是理论上,实际可能不足十名。
这位李总催,便是理论上的十名总催之一。
杨文骢见对方来者不善,不想多事,便放软了语气。
“原来是李总催,失敬,失敬。”
李总催脸色很冷,“少说这种没用的废话,你打听私盐的事,做什么?”
“我只是受了同乡之托,前来买盐。由于之前不知盐场规矩,这才无意中犯了忌讳。不承想给李总催添麻烦了,我这就离开。”
杨文骢不愿与其纠缠,转身就要走,却被两名壮汉挡住,李总催的声音随即响起。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这永嘉盐场是给你开的!”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一个买丝绸的商人,受同乡之托,代其买些盐。”
“受同乡之托?”李总催冷哼一声,“从来就没听说,盐,还有人假别人之手。”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那我只好按规矩办事,将你拿了见官。”
“把他绑了。”
杨文骢是新上任的两浙盐运司盐运使,来之前,他了解过盐政现状。而且,马士英也给他去过信,详细阐述了大明朝朝堂的形势以及盐政改制事宜。
大明朝的盐,以两淮为最。
杨维垣初到扬州时,曾遭到两淮盐商势力的拼命抵制,甚至连派到各个盐场的人,都被“匪盗”袭杀。
对此,杨维垣处理的方式很简单,sharen。
从盐商,到盐场,到盐户,杨维垣将整个两淮盐政杀了一遍。
正是由于两淮盐政上的血雨腥风,两浙的盐商势力吸取教训,并未有太多逾越之举。
也正是由于此,两浙盐政仍存有许多“顽疾”的人与事。
盐场对自己起了疑心,说是抓去见官,杨文骢可不敢堵他们就真的会将自己扭送官府。
杀个人往山里一埋,那真就找不着了。
杨文骢已经蓄好了力。
“老实跟我走吧。”一壮汉看杨文骢上了年纪,没把他当回事,伸手就要抓他的肩膀。
杨文骢右手擒住对方的腕子,猛地向后掰去发力。伴着咔嚓一声,他一脚踹出,那壮汉已经倒在地上。
又有一壮汉袭来,杨文骢顺势一个过肩摔,将人摔在地上,起右脚朝那壮汉胸口跺下。
一口鲜血喷出,人已经昏死。
其他壮汉见状,竟产生了怯意。
李总催:“没想到你手上还有功夫。”
“买私盐,有功夫,看来你是那贩卖私盐的盐枭。”
“都听好了,把这个盐枭拿了,送去官府领赏。另外,凡是拿下此盐枭者,盐场另有奖赏。”
李总催看出了来人不简单,便做了承诺。
其他壮汉互相碰了一下眼神,知道对方不好惹,想一拥而上。
这时,一支响箭呼啸而来,钉射在地上。
壮汉们被镇住了,并非是这一支响箭,而是正在跑来的另一伙人。
哪个盐场不卖私盐,卖私盐是重罪,难保不会有人做出什么举动。
杨文骢微服私访,但他身边跟着便装的盐警团官兵。
李总催知道事情不好,赶忙吩咐人跑回盐场报信。
杨文骢注意到了,“让人回去报信了?”
“不用这么偷偷摸摸,我不会拦的。我还想看看,你能搬出哪尊大佛来。”
“贵驾究竟是什么人?”李总催意识到情况不妙,连称谓都换了尊称。
“这个你不用管,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不管你搬出哪尊大佛,我都不惧。”
杨文骢下令:“把他们抓了。”
“是。”浙江盐警团的陶千总带兵抓人。
“且慢。”李总催喊了一声。
“贵驾若是官府的人,就请亮明身份。若是遮遮掩掩,身份不明,那我等断无束手待缚之理。”
杨文骢:“告诉他。”
陶千总:“这位是两浙运司新任运使杨文骢杨运使。”
“瞎了你的狗眼,还不跪下!”
李总催知来人身份不会有假,但他仍要问:“可有凭证?”
陶千总将自己令牌扔了过去。
“擦亮眼,看仔细了。”
李总催接过令牌,盐警团三个字格外亮眼。
“原来真的是运使,小人不知运使大驾有失远迎,还请运使恕罪。”
杨文骢没有客套,“李总催,这下你可看清楚了?”
“回运使,小人都看清楚了。”
“既然看清楚了,那就好说。陶千总,把他们拿了。”
“是。”盐警团的兵上前拿人,这次,李总催没有任何反应,任人摆弄。
“李总催。”杨文骢说话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
“你们永嘉盐场堪称铁板一块,任凭我怎么套话,我都没有套出有用的东西。”
“而你刚刚的处置,也并没有任何问题。遇到买私盐的,抓起来扭送官府,就应该如此。”
“可你不该派人去报信,现在就看看来的会是谁吧。”
“把他们的嘴堵了,押到一旁,敢乱说话,就打。只要不打死,我都能扛。”
陶千总是从开封之战中活下来的,他就待见这种有魄力的上司。
“卑职遵命。”
本在盐田中的盐户早已被这边吸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杨文骢冲着这些盐户喊:“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这里的事和你们没关系。”
“手上的活,不要停。”
很快,杨文骢就见到一军官带着大队的士卒赶来。
“怎么回事,谁在永嘉盐场闹事?”
人还未到,那军官就已经吵吵起来。
“是我。”杨文骢站了出来。
那军官问:“你是什么人?”
“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盐运使,杨文骢。”
陶千总将令牌递给那军官。
那军官接过,确认无误后,还了回去,语气也随之变得合缓。
“下官是温州卫的千户,姓刘,负责巡捕之事。听闻永嘉盐场有人闹事,这才带人前来查看,没想到竟是杨运使。”
“既然是个误会,那下官就不打扰杨运使了,告辞。”
对方是温州卫的人,不属盐政衙门,杨文骢无权干涉,“刘千户请便就是。”
盐田中,盐户们的注意再次被吸引。
他们心道:今儿真是热闹。
刘千户带兵刚走,迎头碰上了一官员带人走来。
那官员见刘千户这么快就走,还纳闷呢,本想开口询问,刘千户却像没有看到一样,反而加快了脚步。
坏了,那官员从刘千户的反常判断出,永嘉盐场怕是来了硬茬子。
他是两浙都转运盐使司温台分司的副使,别人能躲,他不能躲。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还未走到近前,杨文骢已经通过官服判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是温台分司的常运副吧?”
“正是。”
“我是杨文骢,初任两浙运司。咱们虽然没有见过面,常运副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陶千总再次将令牌递过,以证明身份。
杨文骢:“温台分司是由你常运副负责,永嘉盐场出了事,这温州卫的人来的比你这个运副还快?”
“运使容禀,刘千户负责这一带的捕盗,时常在这附近巡逻,听到动静立刻就能赶来。”
“下官在衙门里处理公务,一时之间……”
杨文骢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理解,理解。”
“既然是忙于公务,那温州的盐政改制现在到了哪一步?”
“这……”常运副犹豫了。
“是原地踏步吧。”杨文骢替对方做了回答。
“盐政改制,隆武三年九月朝廷就已经下了札付,如今是隆武四年正月。这么长时间了,还迟迟未动!”
“你在等什么?是在等朝廷的动向?还是在等江淮的动向?”
“下官……”
杨文骢:“不用解释,挂冠自肃,准备接受勘问吧。”
说话间,杨文骢又注意到了看热闹的盐户。
“常运副,你的事,一会再向我说清楚。你先去告诉这里的盐户,让他们安心的做活。天塌下来,制盐也不能停。”
“是。”
…………
温台分司衙门。
杨文骢坐在上位。
“圣上有旨,隆武三年八月二十九以前的盐事,无论对错,既往不咎。”
“常运副,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也知道我在朝中的关系。废话不多说了,你都明白。”
“我就问你,隆武三年八月二十九以后,在盐上你有没有什么亏心事?”
“不敢瞒运使,下官贪过小便宜,但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小人看得出此次风声紧,就没做什么亏大心事。”
“这些小事,无伤大雅,无妨。”杨文骢给对方吃了颗定心丸。
“本地的卫所与私盐是否有染?”
“运使,您也知道,盐政中有一项名为军盐。”
这算是侧面的回答了,杨文骢又问:“那本地的官府呢?”
“温州知府是新调来的,暂时干净。就是这个永嘉知县黄淳耀,对盐政改制颇有微词。”
“他有什么微词?”杨文骢问。
“他觉得朝廷所定盐价一斤十五文,太高了,有碍民生。不过,下官觉得他是沽名钓誉。”
“而且,这个黄淳耀是江南名士,复社中人,对马阁老一贯是持有敌意。”
杨文骢:“早年间我也加入过复社,与黄淳耀倒是有几分点头之交。”
“他不见得是沽名钓誉,可他抵制国策倒是真的。”
“一个知县而已,不必管他。常运副,圣上有旨,以前的事,无论对错,都过去了。”
“你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就仍是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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