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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县衙。
处理公务归来的永嘉知县黄淳耀刚回县衙,县丞就急忙的跑了过来。
“堂尊,杨运使来了。”
黄淳耀疑问,“杨运使?哪个杨运使?”
“就是新上任的两浙运司运使杨文骢。”
“运司衙门在杭州,他跑到温州来做什么?”
县丞警惕的朝大堂方向看了看,“听说是在微服到永嘉盐场暗访,发现了事端。”
“您没来的时候,杨运使还问过我永嘉县衙对于盐政新策的看法,卑职觉得,是您对盐政新策中盐价的看法,惹得杨运使不悦。”
“堂尊,听说这位杨运使是内阁马阁老的姻亲,来头大的很,您可得小心。”
黄淳耀并未放在心上,“运司衙门管的是盐,我这个知县,不归运司衙门管。”
“杨运使人呢?”
“就在大堂里等着您呢。”
“你先忙你的去吧,这有我呢。”
“是。堂尊,您可千万小心。”
县衙大堂,杨文骢身着三品常服,坐在堂下左侧,很是随意,手中拿着一份报纸。
报纸在应天印制,传到温州,需要时间。
杨文骢看的这份,从日期来看,是二十天前的。
报纸中有一个逸事板块,讲的万历朝有一位大臣,叫顾宪,是位大奸臣。
万历皇帝明察秋毫,将奸臣顾宪罢官。顾宪不愿就此罢休,回乡之后开了家书院,以此吸纳士子,培养势力,党同伐异。
什么迫害忠良、什么增加赋税、什么欺男霸女,总之,除了好事什么事都干。
顾宪,这名字真成。
杨文骢看着报纸,不由自主的就在脑海中补充出了人物形象。
这跟妖书案差不许多,几乎是半点名。
顾宪,这个人物对应的是谁呢?好难猜呀。
报纸从通政使司划给礼部宣传司后,阮大铖是真敢下黑手。
“杨运使。”黄淳耀走进大堂见礼。
“黄县尊可算是来了。”杨文骢放下报纸。
“城里的两家大户因为地基一事起了纠纷,我去处理耽搁了功夫,让杨运使久等了。”
“县衙运转,离不开城里的大户,黄县尊去的应该。”
杨文骢指了指旁边的空座,“这里是永嘉县衙,黄县尊是东道主,我想,就用不着我客套了。”
黄淳耀在右侧拉了把椅子坐下。
“自苏州一别,你我得有十年未见了吧?”
黄淳耀怔了一下,“确实有十年了。那时我还未中进士,运使正是游历天下。”
“既然是老朋友了,那我有话就直说了。”
“运使请便。”
杨文骢:“黄县尊,你是崇祯十六年的进士,还未受官便回了家乡。后天下大乱,你就一直居家治学。”
“直到今上登基,广求贤才,隆武元年元月,你被选授为浙江温州府永嘉知县。”
“这都马上要出隆武四年正月了,你这马上就要三年考满了。以黄县尊你的考评,就算不能行取为科道,升个主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这么点时间,安安稳稳的过去就是了。”
黄淳耀听明白了,“杨运使的意思是,下官是在盐政新策上说的话,节外生枝了?”
下官,这是极其官方的称谓。
杨文骢有才学,早年间加入了复社,和陈子龙、夏允彝等复社名流都很熟悉。
近些年来,由于马士英的缘故,杨文骢与复社渐行渐远。
倒不是杨文骢疏离复社,而是复社有意在疏远他。
本来是想着攀攀交情,好声好气的劝说一番,可对方直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杨文骢与黄淳耀本就是点头之交,如此,他就更没有必要顾及了。
“浙江的运司分司有三:嘉兴、宁绍、温台。其中,温台分司的情况最为复杂。”
“温州府有五个盐场,最大的就是永嘉盐场,额设总催八十名。”
“为解盐政之弊,朝廷推行改制之策。按照盐政新策,盐场仍归运司管理,可官方盐号,则是运司与省府州县等地方衙门共同监管。”
“永嘉是县,就应有一主簿督盐。这对于地方衙门而言,扩充权柄,本是好事。”
“我听闻,黄县尊好像对盐政新策,有些不同的见解?”
黄淳耀:“不敢说是见解,就是有些个人的想法。”
“什么想法,不妨说一说。”
“若是黄县尊觉得咱们不是一个衙门的,也可不说,无妨。”
黄淳耀语气一肃,“杨运使这话说的就是言重了。”
“运司衙门掌一省盐政,运司衙门又以运使为尊,既是盐事,对运使,下官自然是知无不言。”
“那黄县尊就说一说想法吧。”
黄淳耀:“朝廷所定盐价,一斤十五文,未免太高。”
“我所持的意见,并非是反对盐政改制,只是希望朝廷能够将盐价下调。”
“正常时节,盐价一斤不过五六文、六七文,十五文,相当于是翻了一倍还要多。”
“百姓生活不易,这个价格,于百姓而言,确实不低。”
杨文骢不置可否,“这个价格确实不算低,但这是官盐的价格。你说的一斤五六文、六七文,是私盐的价格。”
“现在两淮的盐政已经梳理清楚,接下来就是两浙,此乃国策,势不可挡。”
“此事,我不能说你说的没有道理,可我也不会与你争辩。这……”
“堂尊。”永嘉县的县丞闯了进来。
杨文骢的脸色沉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
黄淳耀注意到了杨文骢的神色变化,生怕他迁怒于县丞。
“没看到我正与杨运使谈论公务?有什么事不能一会再说。”
“堂尊,卑职也不敢打扰您与杨运使谈论公务,只是吏部来人,给堂尊您下了公文,需要您本人签收。”
“吏部的人催的急,下官这也是没有办法。”
杨文骢:“那黄县尊就抓紧去吧,说不定是被行取为科道的公文。”
“失陪。”黄淳耀行礼离去。
少顷,黄淳耀折返回来。
杨文骢问:“黄县尊可是高升了?”
“调任杭州府钱塘知县。”
“钱塘县是杭州府的附郭县,进了省府,也算是高升。恭喜呀。”
黄淳耀眉头锁的厉害,他并非是因为官职高低如此,而是因为吏部这道公文来的时间。
本月,黄淳耀就三年考满,按理来说,吏部的公文应该早早的就下到地方,也好让调任官有所准备。
可这次,调令几乎是掐着时间来的。
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
“黄县尊马上就要到杭州赴任,我也正准备回杭州,说不定我们还是同路。”
“告辞了。”
…………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
藩台衙门。
左布政使尹民兴正在听属下王参议的汇报。
“属下听闻,新任的运使杨文骢,跑到了温州,在永嘉盐场还和人动了手。”
“这杨文骢是真厉害,都五十岁的人了,七八个壮汉愣是没能把他怎么着,反而还被他打伤了两个人。”
尹民兴并未感到惊讶,“杨文骢本是贵阳的军户,奢安之乱时,乱贼围困贵阳城。”
“乱贼围困贵阳城十个月,杨文骢带人在城头守了十个月。”
“乱贼被击退时,杨文骢还亲自带人出城追击,颇有斩获。”
“后来杨文骢游历天下,在北直隶正赶上致仕大学士孙承宗举行宴会。期间,孙阁老拿出一个敌人头骨做的酒杯。见者无不胆栗,唯有杨文骢接过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孙阁老对其是大为赞赏。”
“就这般经历的人,盐场那些货色在杨文骢面前,不过土鸡瓦犬。他们是自找倒霉。”
王参议说:“藩台,下官听闻温州府永嘉县的知县黄淳耀,调到了钱塘任知县。”
“这个黄淳耀,可是对盐价,多有微词。”
“而且,这个人还是复社出身,背景厉害的很。”
“复社。”尹民兴冷哼一声,“现在收拾的就是复社。”
“自复社的张溥运作为周延儒复相后,其势力愈发的庞大,甚至是忘乎所以。复社,早该受到打压了。”
“这个关口,黄淳耀为什么会被调到钱塘县来?”
“黄淳耀在温州府发发牢骚也就算了,要是到了省里还敢乱说话,一个抵制国策的罪名就够他喝一壶的。”
“现在就要看这个黄淳耀实不识相了,他若是识相,安分着点,什么都好说。”
“要是不安分,朝堂上必然会有人借此来打压复社。”
“复社号称‘小东林’、‘嗣东林’,真论起来,势力不见得就比东林弱。复社、东林,同出一脉,与东林有仇的人,能从应天排到顺天。”
王参议深知自己官卑职小,这些不是自己操心的事,他是督盐的参议,他只关心盐。
“藩台,打压复社,那是朝廷的事,离咱们远。咱们浙江眼下的事,是盐政改制。”
“户部盐法司的朱郎中、右副都御史杨维垣,还有诚意伯、巫山伯,全到了杭州……”
尹民兴是湖广人,湖广不产盐,他是坚决支持盐政改制的。
不等王参议把话说完,他就直接打断。“盐政拖了这么长时间,这都二月了,早就该动了。”
“以往有两淮在前面顶着,两浙无所事事。如今两淮已经改制,两浙自然要跟上。”
王参议有些担心,“藩台,两浙的情况不比两淮。”
“浙江多山,很多在山里的州县,有时需要变通。而且,正是因为山地通行不便,盐枭是分外的猖獗。”
尹民兴:“变通之事,你该提的就提,大明朝没有不让人说话的道理。”
“该变通的地方,没有人会死较那个真。”
“盐枭,那就更好办了。朝廷养那么多兵是干什么的?”
“建奴、流寇没打到浙江来,还真以为是天下太平呢?”
“我告诉你……”
“藩台。”堂外有官员走进,“雷中丞让您到巡抚衙门议事。”
尹民兴问:“是杨文骢杨运使回到浙江了?”
“是。不光杨运使回来了,沈制台也到杭州了。”
“沈制台也从福州赶过来了?”尹民兴完全没有想到。
那官员回:“是。”
尹民兴摆手示意让那官员退下,他看向王参议。
“你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看样子,要动手了。”
王参议不解,“藩台,您说沈制台大老远的从福州跑过来是为了什么?”
“你管他是为什么来的,他就是跑来杭州逛西湖的,你又能怎么着?”
“那是,那是。”
尹民兴起身,“我这就去巡抚衙门,你把该准备都准备齐了,别到时候误事。”
“下官明白。”
…………
浙江巡抚衙门。
上位坐着的并非巡抚雷跃龙,而是浙闽总督沈迅。
雷跃龙的位置移到了堂左首位。
余下文官,包括右副都御史杨维垣、盐法司郎中朱在铆,皆在左侧按官职而坐。
不过,有一个位置空着,是留给布政使尹民兴的。
右侧则坐着诚意伯刘孔炤、巫山伯陆继宗、临淮侯李祖述、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山松。
不多时,布政使尹民兴赶到,补上了那个空位。
巡抚雷跃龙大致扫了一眼,对向上位,“制台,除了空缺的按察使外,人都到齐了。”
沈迅说道:“自北方收复以来,从南方抽调了大批官员北上任职。”
“南方各省都有空缺的官员,浙江缺了一个掌刑名的按察使,对于政务没有什么影响吧?”
雷跃龙答:“不会。”
“按察使司的一个副使暂掌司事,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按察使司就报到巡抚衙门。”
“抓人、办差,一点都不耽误。”
最后一句话,使得众人不约而同抬起头。
沈迅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盐政上的事,还是请杨副宪说一说。”
杨维垣:“要说,也没什么好说的,按朝廷定下的新策去办就是了。”
“不过,浙江情事与两淮不同。朝廷虽然定下了盐政新策,但也不是在说一字不改的照本宣科,圣上说的明白,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我觉得,在这一方面,布政使司要更为熟悉。不妨让尹藩台简单介绍一下,我们也好做出判断。”
尹民兴看了沈迅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瞬时又将目光移到雷跃龙身上,雷跃龙和他对了一下眼神。
“按规制,布政使司只管民政,不管盐事。盐事,还是由运司衙门更熟悉。”
运使杨文骢立刻说:“按来说,盐事自然是运司更为熟悉,奈何下官也是初任两浙运司,对本省盐事,也是一知半解。”
“不然,下官也就不会大老远跑到温州去实地查访。”
互相推诿,谁也不想先开这个口。
锦衣卫指挥佥事杨山松见状,说:“布政使司不管盐事,运司运使又是新上任的。偌大个浙江,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把盐政的事说清楚?”
浙江巡抚雷跃龙不得不接言了,“杨运使确实是新官上任,不熟悉盐事,情有可原。”
“尹藩台,你们布政使司不是有督盐的参议?你这位大方伯管民政无暇分身,那藩台衙门的督盐参议呢?”
尹民兴当即回:“事下官疏忽了,这叫让人将督盐的王正中王参议喊来。”
“来人。”
“在。”堂外值守的军官走进。
“去布政使司,将王参议叫过来。”
“是。”那军官离去。
雷跃龙瞟了一眼杨山松,接着追了一句,“跑步不会吗?”
“是。”那军官撒腿开跑。
浙江布政使司。
督盐参议王正中,正诧异的从巡抚衙门跑来的那军官。
“你是说,让我到巡抚衙门去向沈制台、诚意伯他们入陈述两浙盐事?”
“正是。”
王正中想sharen的心都有了。
巡抚衙门里有管民政的布政使,有管盐政的盐运使,有管天下盐政盐法司郎中,偏偏就非得让他这个督盐参议去陈述盐事。
这群人官当的挺大,没一个想担事的。
这群官僚,怪不得大明朝腐朽至此。
那军官见王正中没有要走的意思,催促道:“王参议,巡抚衙门那还等着呢,马车已经备好了,您看,是不是……”
王正中无奈,没好气的说:“走走走,这就走。”
巡抚衙门大门前,王正中揣着一肚子气下了马车。
当他走下马车,发现有人正在同值守的官兵交涉。
王正中不认识那人,不是省里的官,也不是杭州府的官。
看年纪,也不会是什么大官,王正中就没在意,径直往里走。
门前值守的军官认识王正中,打了声招呼,“王参议。”
王正中颔首以作回应,却发觉这年轻的官员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便问了一句:
“这位是?”
那人很有礼貌,“新任钱塘知县黄淳耀。”
“哦,听说了,听说了。黄县尊新官上任,这是到巡抚衙门报会?”
“正是。”
“那怎么不进去?”
“这……”黄淳耀望向那。值守那军官。
那军官说:“里面正在议事,特意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上面没说钱塘知县到会的事……”
王正中想了想,“放进去吧,让黄县尊先到偏厅等着,说不定一会里面就会让黄县尊进堂说事。”
有人说话了,那就好办了。
那军官看向黄淳耀,“以往知县进巡抚衙门,都是在门房候着。今天你运气好,碰到了王参议。”
接着又手下的一个兵吩咐:“带着黄县尊到偏厅等候,轻着点,别惊了大堂里的诸位上官。”
“明白。”那个兵走到黄淳耀跟前,心不在焉的说:“黄县尊,跟我走吧。”
“多谢。”黄淳耀向着王正中道了声谢,这才随着那个兵离去。
王正中经常到巡抚衙门办差,同守门的那军官很是熟络,问:“今都谁来了?”
“省里面各衙门的堂全来了,就连杭严兵备道都来了。看样子,这事小不了。”
怪不得让我来呢,王正中忍不住再次问候那群官僚的家人。
他们想抄盐商的家,非得让我起来这个头。
真是又要脸又不要脸。
王正中骂骂咧咧的奔向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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