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福州府。
安肃伯府。
福建总兵安肃伯郑芝龙正翻看着货单。
“不对呀。”
“这货怎么比往常少了那么多?价还高了不少?”
郑芝豹一摊手,无奈道:“就这,还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办来的货。”
郑芝龙又看了一眼货单,“咱们有船队,可以沿途护航。”
“往常这些商人都争着抢着把货给咱们,我翻了翻账簿,最近可都是这样。”
郑芝豹解释:“大哥,你从日本回来后,就到了南京,获封世爵。”
“从南京回到福建后,这么长时间的军务,这么多的事都在等着你,你也没功夫管这些。”
“大哥你是不知道,这个太府寺是从天而降,把咱们的很多货源都抢走了。”
太府寺,郑芝龙知道这个衙门。
“这个衙门不是做生意的,不是一直在江南一带,怎么跑到福建来了?”
“大哥,你都说了,太府寺是做生意的。既然是做生意的,那当然是什么生意赚钱就做什么生意。”
“这海上的利润,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本万利。太府寺能不眼馋嘛。”
郑芝龙将货单放下,“自从我得了这个世袭伯爵后,心里美滋滋的,干活也更卖力气了。”
“离开福建太久,军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忙的我是晕头转向。你要是不说,我还真顾不上这一茬。”
“六月初一,朝廷已经下令正式开海。朝堂上下,都知道这海上有利可图。”
“这群当官的,鼻子比狗还灵。太府寺那帮人准是瞄上海上的利益了。”
郑芝豹:“谁说不是啊。”
“大哥,我可是没少派人去找咱们的那些老主顾。”
“这太府寺虽说是做生意的,可毕竟是官府。官府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咱们的那些老主顾,都是商人,他们哪敢得罪官府。”
郑芝龙问:“不敢得罪官府,就敢得罪我们?”
郑芝豹没有避讳,“可不就是这样嘛。”
“莫说是那些商人了,咱们不也照样不敢得罪朝廷。”
郑芝龙:“说来也怪,这大明朝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谁知道竟然缓过这口气来了。”
“兄弟,你说说,先帝在位时的天灾,那比吃饭来的还勤。用儒家的话来讲,天人感应,这是天要亡大明朝。”
“先帝的罪己诏,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扔。”
“这才过了几年啊,大明朝竟然又是一番中兴气象。”
“嗨,”郑芝豹嗨了一声,“这没什么奇怪的。”
“大明朝这么大的家当,轻易是散不了的。”
“无论是应对建奴,还是应对流贼,都难不住大明朝。可流贼与建奴一块来,大明朝就顶不住了。”
“要我说,大明朝就是被流贼、建奴两线作战,活生生拖死的。”
“说来也真是怪,自从今上登基后,天灾减缓。没有那么大的天灾,就没有那么多的灾民。没有那么多的灾民,就没有那么多的流贼。”
“流贼势微,大明朝对付一个建奴,自然没什么难的。”
郑芝龙深有同感,“其实我也觉得,皇帝有点运气太好了。”
“他一登基,天灾没那么重了。闯贼的精锐,被入关的建奴给灭了。”
“李自成率残部南下,虽有常德战败,但李自成本人却是稀里糊涂的就死在了九宫山。”
“建奴入了关不假,可他们拢共就那么点人,占了那么大的地盘,人手不够,北方又得不到什么产出。耗不起,自己退回辽东了。”
“这就跟刘秀的昆阳之战差不多,这就是所谓的气运吧。”
郑芝豹:“气运这东西,咱们是看不着。但有一样东西,那可是真真切切的能看到。”
“大哥,这次开海,咱们受损。跟咱们合作的那些商人都派人向我询问,想问问咱们该怎么办?”
郑芝龙反问:“你想怎么办呐?”
郑芝豹一摇头,“我哪知道怎么办?这得大哥你拿主意。”
郑芝龙叹了一口气,“要我说,就顺着朝廷来。”
郑芝豹愣住了,他实在难以想象,顺从朝廷这样的话,竟然会在自己的大哥口中说出。
“大哥,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郑芝龙:“今时不同以往。”
“原来的大明朝,枯枝败叶,一副要进棺材的样子。”
“朝廷都这样了,咱们兄弟手里有兵有钱,自然不会将朝廷放在眼里。说了很多大狂话,也做了很多出格的事。”
“如今的大明朝,日子过的是一天比一天红火。”
“朝廷一强,哪里还有咱们兄弟放肆的地方。”
“咱们弟兄这些年攒下的家业,八辈子都花不完,钱是赚够了。”
“我呢,世袭伯爵,咱们郑家以后那是名门望族。大木这孩子,也挺受圣上器重。”
“咱们郑家已经是荣华富贵都有了,犯不着再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去得罪朝廷。”
“出海的船税就收两成,说实话,不算多。”
“人得学会知足,就这么告诉他们,该交税的就交税,得听朝廷的话。”
郑芝豹算是发现了,自从得了世袭伯爵后,自己的大哥,整个人的境界是陡然上升。
“那就听大哥的,我这就安排人,把话传下去。”
…………
福建巡抚衙门。
原任福建巡抚张继孟正在同现任福建巡抚陆清原做交接。
“先生此番履任南京礼部右侍郎,晚生恭喜先生啊。”
“陆中丞巡抚福建,也是可喜可贺啊。咱们是同喜,同喜。”
说着,张继孟擦了擦头上的汗水。
“我是陕西人,在福建也待的不算短了,可就是在这气候上,还是有点适应不了。”
“圣上设立离任审计之制,我要离任福建巡抚,按规制当审计。”
“我这可不是做了亏心事,吓出的冷汗,而是热的出汗。”
陆清原笑道:“先生可真会说笑。”
“先生在四川任兵备时,同献贼拼杀都是不皱眉头,是忠贞为国之士,哪里会做那等见不得人的事。”
张继孟一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陆中丞原是巡按福建,对于闽地颇为熟悉。此番巡抚福建,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陆清原:“巡按非比巡抚,我亦离开闽地多时,风土人情难免有变。”
“我这还得厚着脸皮,向先生讨教几招。”
张继孟说:“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风土人情,哪里那么容易就会变。”
“闽地,还是如陆中丞任巡按时那般。风土未改,人情依旧。”
陆清原接言道:“风土未改,这是好事,省的晚生在费时去熟悉,倒是免去不少功夫,也能偷个懒。”
“就是这人情未改,为官者,最忌讳的就是人情。”
张继孟照例晋升,正是开海之时,朝廷便派来熟悉福建的陆清原。
陆清原问的,就是开海之事。
张继孟自然也清楚朝廷派陆清原巡抚福建的目的。
若不是朝廷有意如此,与陆清原本无交情的张继孟,哪里会说这么多话,完全可以公事公办。
“为官者最忌讳的就是人情,可最离不开的,也恰恰是人情。”
“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陆中丞与安肃伯相熟?”
陆清原想问的,就是福建最大的海商郑芝龙。
“那时我为巡按,安肃伯为总兵,平日里免不了要打交道。”
“后又在收复东番、设卫琉球时,没少同安肃伯处置军务。”
“要说相熟,也是在公事中接触的多了一些,彼此之间,倒还能说得上话。”
陆清原同郑芝龙很熟悉,但事关开海,在不知道郑芝龙是何等态度的情况下,面对的又是生人张继孟,陆清原不敢承认与郑芝龙的熟络。
张继孟看得出对方言语中的警惕,官场之间充满了算计,怀有警惕,才是正常。
“征倭酬功,圣上钦赐安肃伯世袭铁券。”
“安肃伯如今是世袭的安肃伯,自南京受封返回后,安肃伯着实是令人耳目一新。”
“回来之后,安肃伯照例到巡抚衙门同我照会,而后便一头扎进了军营中,处理军务。”
“从那之后,我也没见过安肃伯。有事,都是下公文,或是派人传话。”
“说起来,我也是有日子没见安肃伯了。”
陆清原接收着对方提供的信息。
郑芝龙得了世袭铁券后,整个人在办事上比以前更卖力气了。
有日子没见郑芝龙了,那就是说在接到朝廷开海的命令后,张继孟也是吃不准郑芝龙的态度如何。
这种大事上态度模棱两可。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海利动人,令人垂涎,郑芝龙未必就能舍得这么大的利益。
陆清原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勤于军务,为国效劳,这是好事啊。”
“安肃伯就任福建总兵,可是有年头了,对福建的一兵一卒都甚是熟悉。”
“安肃伯如此劳于军务,福建的军容,想必是令人欣喜。我这都迫不及待的想检阅军队了。”
“自王祥王监纪致仕后,便是卢鼎卢监纪就任福建监臣。”
“有卢鼎卢监纪配合安肃伯,福建的军容,何止是令人欣喜。陆中丞,看过后自知。”
张继孟给陆清原吃了颗定心丸。
福建,不止有郑芝龙这一个总兵,还有朝廷派来的监纪副总兵。
福建,不是以前的福建。福建的军队,也不是郑芝龙的一言堂。
陆清原是清楚福建的军情的。
哪怕是在郑芝龙势大的时候,福建军中也有着大量忠于朝廷之人。其中,尤以卫所的世袭军官为最。
陆清原心中有数,郑芝龙不可能拉得动福建所有的军队,但拉动其中一部分人,还是不难做到的。
听了张继孟的话,陆清原彻底放下心来。
若是自己这个巡抚刚一上任,就遇到兵变,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陆清原是为开海而来,若是一上来就吃这么一个下马威,朝中必有人弹劾。
“卢鼎将军被左贼乱兵裹挟,于乱军中身负重伤,幸得一农户所救。”
“伤愈后,就一直在徐州任监纪,我早闻其忠义之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卢将军调任福建监纪副总兵。”
张继孟:“好饭不怕晚,机会这不就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张继孟的话,有一官员跑进。
这官员看着堂内的一位原任、一位现任,两任福建巡抚,不知道该向谁汇报,一时发愣。
陆清原为显示自己尊重前辈,自然不好多言。
张继孟看出了那官员的为难,“我已离任,即刻就要赴南京履任新职。”
“有什么事,向陆中丞禀告。”
那官员向陆清原行礼,“中丞,朝廷派来的巡海御史,在泉州为海寇所害,重伤身亡。”
陆清原同张继孟碰了一下眼神,“让卫队在外面整队。”
那官员知道事情重大,高高的回了一声,“是。”
张继孟起身,“我还未离福建,此事我不能脱责。”
“陆中丞是新官上任,还未进衙理事,这个责得我担。”
“我向朝廷上个疏,南京我就先不去了,案子我也不宜查。”
“我当挂冠自肃,以待朝廷查明。”
说着,张继孟起身离去,“我就在后堂偏房中,案子不明,我不会离开。一日三餐,就有劳陆中丞派人相送了。”
陆清原只是点了点头,他已没有功夫理会张继孟如何。
他的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件事,该不会是郑芝龙做的吧?
…………
“大哥,大哥。”
安肃伯府,郑芝豹匆匆跑进。
“怎么了?”郑芝龙听到那慌张的声音,自屋内走出。
“大哥,朝廷派来的巡海御史,被人杀了。”
“被人杀了!”郑芝龙一惊。
“大哥,这件事不能是你派人干的吧?”
“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郑芝龙喝斥。
“大哥,咱们是一奶同胞的亲兄弟。要真是你做的,可不敢不给兄弟通个气。”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就算用不着兄弟,这么大的事,兄弟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郑芝龙:“完了。”
郑芝豹看大哥这反应,吓坏了。
“大哥,这件事真是你做的?”
“你不是说咱们顺着朝廷来吗?怎么又派人……”
“行了。”郑芝龙急了。
“我说过了,咱们顺着朝廷来,我怎么可能再派人去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我说的完了,不是东窗事发,而是连你,我的亲兄弟都怀疑这件事是我做的,那别人肯定也会这么怀疑。”
“黄泥巴掉进裤裆里,可不能让别人看成屎。”
“快去查,看看是谁做下的事。”
“是。”郑芝豹刚想要离去,就见福州兵备道气冲冲的闯来。
郑芝豹打招呼,“孙兵宪,您怎么来了?”
“起开。”那兵备道并未理会郑芝豹,径直走到郑芝龙身前。
“安肃伯,巡海御史是你派人杀的?”
“不是我。”郑芝龙连忙否认。
那兵备道不信,“除了你,还能有谁!”
“平日里你搞点zousi,大家都行个方便,一块分钱。就算是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扪心自问,我对你够意思了。可你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朝廷派来的巡海御史你都敢下手?”
“你当这还是以前?现在大明朝是什么光景,你是从南京回来的,你应该清楚。”
郑芝龙冤枉,“巡海御史真不是我杀的。”
那兵备道还是不信,“巡海御史是在泉州遇害,泉州是你的老家。不是你做下的好事,还能是谁?”
郑芝龙都快急哭了,“真不是我干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那兵备道看郑芝龙的神情不想做假,将信将疑的问道:
“此事真不是你做的?”
“真不是我做的。”
“但愿你说的是真话。”
“什么叫但愿呐,他就不是我干的。”
那兵备道:“行吧,就算不是你干的。”
“既然你说不是你干的,泉州是你的老家,那你就尽快派人把事情查清。”
“这不仅仅是了结此案,同时也是洗清你身上的嫌疑,这是为安肃伯你好。”
“走了,你尽快把事情查清楚。”
郑芝龙望着那兵备道远去的身影,忍不住吐了一口吐沫。
“还为我好,不就是怕朝廷怀疑我,查到我身上,牵连到他们嘛。”
“分钱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把我捧到天上,这刚一出点事,就换了嘴脸!”
郑芝豹:“大哥,这巡海御史死的地方是泉州,这是咱们的老家。”
“本来大哥你就容易引人怀疑,巡海御史又死在泉州,两下赶在一块,由不得别人不多想。”
“这样。”郑芝龙想了想,“你亲自回一趟泉州,把这件事给我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哥,你就放心……”
“安肃伯,安肃伯。”外面又有一人快步跑进。
郑芝龙寻着声音看去,“宋老板,你怎么来了?”
“安肃伯,小人听闻巡海御史死在了泉州。小人一想,这准是安肃伯您的杰作,特意赶来祝贺。”
“祝贺你娘的头!”郑芝龙忍不住骂人。
那商人不明所以,“安肃伯,您这是怎么了。”
“本来您给我们放了话,让我们顺着朝廷的意思来。可转头您就派人做了朝廷派来的巡海御史。”
“我们都说。”那商人竖起大拇指,“安肃伯您是这个。”
“为了怕连累我们这些人,安肃伯您独自下手,这件事干的是干净利落。安肃伯,您仁义呀。”
“就是,您老人家下次再做这样的事的时候,能不能先给我们通个气?”
“一来我们能给安肃伯您打打下手;二来,就是我们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安肃伯您这突然下手,很多事情,我们都还没藏好呢。朝廷派人来查,很容易就闻到味。”
郑芝龙心里这个火呀,“谁他娘的跟你说,巡海御史说我派人杀的了?”
“这除了安肃伯您,谁还有这这份魄力?”
“不就是死了个巡海御史嘛,以往朝廷派来的钦差,死在半路上的不多了去了。这点小事……”
郑芝龙忍不住骂:“闭上你那臭嘴!”
“我告诉你,巡海御史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商人一副了然的样子,“明白,明白,能明白。”
“安肃伯向来是秉公守法,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
“那巡海御史,定然是别人杀的,和安肃伯没有关系。巡海御史死的那天,安肃伯正在与小人吃酒,这件事,绝对和安肃伯您没有关系。”
郑芝龙都快被气乐了,“我他娘的怎么就跟你在一块吃酒了呢?”
那商人:“安肃伯,小人这是在帮你创造不在场的证据。”
“安肃伯你为了不连累我们,表面上说让我们顺着朝廷的意思来。暗地里,您却独自坐下这么大的事。”
“安肃伯您仁义,我们也得想办法为安肃伯您做点什么。”
郑芝龙:“你还帮起我来了你,那朝廷的人要是问你,你和我是那天吃的酒,你怎么回答?”
“那巡海御史什么时候遇害的,安肃伯您就是什么时候同小人吃的酒,而且一连吃了好几天。”
“具体是哪几天?”
那商人:“具体是哪几天,这个安肃伯您还没告诉小人呢。”
“我他娘的告诉你什么!他娘的就没这回事我拿什么告诉你!”
“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巡海御史的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用不着你为我遮掩,因为这件事就不是我干的。”
“你现在,从哪来的就给我滚回哪去。”
“另外,你再告诉那帮人,这事就不是我干的,和我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滚滚滚,赶紧给我滚,看见你就烦!”
那商人只觉得自己的好心全被当成了驴肝肺。
没办法,他只能离去。
郑芝龙胸口闷的要死,“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觉得是我干的?”
“我脸上就写着坏人俩字,怎么就都能怀疑到我身上?”
“烦死啦!”
郑芝豹此时已经确认,巡海御史的死,绝对和自己的兄长没有关系。
他本想出言宽慰,却见有一队官兵未提前通禀,直接闯入。
领队的军官上前,“安肃伯,中丞请您去巡抚衙门。”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