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南明,这个皇帝有点稳 > 第456章 开海?清丈田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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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城。
夜晚,一处酒楼。
忙碌一天的浙江总兵王之仁应人邀请,前来赴宴。
“我说几位,都说了今日公务繁忙,没有空闲。可几位依旧是执意相邀。”
“说吧,有什么事?”
王之仁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
一位年轻的乡绅为王之仁倒了一杯酒。
“倒也没有什么事,听闻今日有海寇烧了西洋人的船,官府正在满城搜捕。”
“总镇镇戍一方,军机案牍,劳于心神,怎么连这点小事还让总镇亲自出马?”
“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我等听闻此事后,特意命人摆下酒宴,为总镇做歇息之用。”
王之仁看了一眼桌上满酒的酒杯,却并未如往常那般端起。
“找我来,就是为了打听这件事?”
“乔装打扮潜入城中的海寇,该不会和你们有什么关联吧?”
那年轻的乡绅笑道:“总镇您可真会开玩笑。”
“勾结海寇,那可是重罪,我等又岂会做那等祸事。”
“就是,我等的身家,全都在城中。产业没了,可以再置,但家人若是有丁点闪失,那就是得不偿失。”
“所以,特意想向总镇打听打听,这海寇抓没抓住?我们也好心里有数。”
“抓住什么。”听了这话,王之仁这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海寇和咱们长的都差不多,换身衣服,往人堆里一躲,哪那么容易找到。”
“再说了,这海寇敢进城,那就说明城中必然有他们的内应。他们想躲,还真不好找。”
那年轻乡绅又为王之仁倒酒,“正是因为有总镇您不遗余力的捕盗捉贼,我们这些人才能安稳。”
“来呀。”说着,那年轻的乡绅突然朝着门外喊道。
接着便有一女子捧着一个盒子走进,正停在王之仁身边。
那年轻乡绅:“打开。”
女子将盒子打开。
“总镇,您为保护地方,连日奔波。这些,是我们本地士绅的一点意思。”
那年轻乡绅指了指盒子,又指了指女子。
“还望总镇您不要嫌弃。”
若是在以往,王之仁定然不会客气,可今时不同往日。
“无功不受禄啊。”
“不是我嫌弃,实在是受之有愧。”
“总镇客气了。您若是都受之有愧,那这世上还有何人可担。”
那年轻乡绅还在让。
连人带盒子,全被王之仁推了回去。
“大家都是老熟人,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
“钱是好东西,这人,模样俊俏的也是到我心坎里了。但事,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年轻乡绅示意那女子出去。
女子本欲将盒子放在桌上,却被那年轻乡绅打断。
“不用放了,拿出去。”
女子如木偶般按照指令行事。
那年轻乡绅像是在自嘲,“也是,我这个人就是心眼不大。”
“回头,我准备个大点的盒子,让人送到总镇的府上。”
“不用送了。”王之仁果断拒绝。
“钱,是好东西,可我是真怕有命拿钱没命花。”
“不知总镇此话何意?”
王之仁:“明知故问。”
“城里的海寇,是你们引近来的吧?”
那年轻乡绅否认,“勾结海寇,这可是重罪。”
“总镇,这样的玩笑可不敢开。”
王之仁反问:“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平日里你们做些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勾结海寇,烧毁西洋人的船。”
“当然,烧毁西洋人的船,算不得什么。几个西洋人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可这几个西洋人是来织造局谈生意的,尹中丞和王公公都在,这是国事。这笔生意赚的钱,那是要进国库的。”
“你们引来还海寇,烧了西洋人的船。这是在打朝廷的脸。”
“朝廷最重颜面,你们打了朝廷的脸,就没想想后果!”
“后果,我们当然想过。”这次接话的是一位年老的乡绅。
“正是因为我们想过后果,所以才决定这么做。”
“明人不说暗话,既然王总镇已经将话挑明了,那老朽在藏着掖着反倒是显得小家子气。”
“正如总镇所言,城里的海寇,是我们引进来的。”
“这海寇不光是关系到我们,同样也关系着总镇。”
“有海寇,就要剿灭海寇。这一打仗,就要用军需,这是钱。打完了仗,还会有军功。”
“孙猴子蹦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几个海寇而已,总镇不必谈虎色变。”
王之仁厉声道:“谈虎色变?”
“几个臭鱼烂虾的海寇,也配称虎?”
“虎是什么?虎是朝廷。朝廷这只猛虎就趴在长江,虎啸声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聋了,顶多也就听不到声音。可你们做下的这些事,那是要掉脑袋的!”
那年老的乡绅:“总镇话里的这个‘我们’,包括总镇您自己吗?”
“你们是你们,我是我。”王之仁急忙撇清关系。
那年老乡绅重复着对方的话,“你们是你们,我是我。分的是真清呐。”
“当初收钱的时候,总镇怎么不分的这么清了?”
王之仁的气势一下子馁了下来。
“刚刚总镇也说了,我们是老熟人。什么叫老熟人?知根知底的才叫老熟人。”
“从总镇在浙江任副总兵开始,道现在升任浙江总兵。这一笔一笔的账,我们都给总镇记着呢。”
“朝廷办了一个报纸,有什么事都往报纸上刊登,好让天下人都知道国家大事。”
“民间,也不乏有效仿之人,其中最有名气的,当属东林时报。”
“若是这些账目在报纸上刊登,广为人知。以朝堂上那些言官的行事,以朝廷的军法,总镇您最轻也得落得一个罢官夺职。”
“这,难免对总镇不利。”
王之仁眼色发狠,“你威胁我?”
“老朽岂敢威胁总镇,老朽只是想提醒总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们,一直在极力的帮助总镇维持名声。我们实在是不忍心看到总镇声名狼藉的那一天。”
王之仁:“你们想要什么?”
…………
福建承宣布政使司,泉州府。
府衙中,人很多。
中枢来的大理寺少卿冒起宗,锦衣卫堂上佥书都指挥佥事杨山松。
福建地方上的巡抚陆清原,按察使谢三宾。
还有一位,是那卫姓的巡按御史。
泉州知府,此时压根就没有资格进堂。
外面,还围着一群百姓。
大堂内的人不算少,但上位空着,没人去坐。
那巡按御史说话了,“上差和臬司衙门,将林华昌拿了回来?”
杨山松瞟了一眼,没有理会。
谢三宾是按察使,他不敢不理会巡按御史。
“确有此事。”
“不知是以什么罪名拿的人?”
“是吕御史遇害案。”
“臬司衙门查到此案与林华昌有关?”
“臬司衙门并未查到,是锦衣卫的上差查到的。”
拿巡按御史一听,是锦衣卫查到的。臬司衙门真废物,你们怎么就不能查出来。
“上差,可是查到了吕御史遇害一案与林华昌有关?”
问到自己头上了,哪怕是出于礼貌,杨山松也不好不答。
“是查到了一点眉目。”
“既然卫按台提到了,大家又都在,那正好,咱们就一块把案子审了吧。”
“外面聚了那么多人,咱们也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人已经带回来了,案子,肯定是要审的。
但是,谁审呢?
没人接杨山松的话茬,因为一接,就容易被缠上。
这是个棘手的案子,外面又因此聚集那么多百姓,谁也不愿意惹麻烦。
杨山松见没人接话,直接说:“几位都是负责刑名的官员,看看谁当这个主审官?”
巡抚陆清原给按察使谢三宾使了个眼色。
后者说道:“冒少卿在大理寺任职,又是朝廷钦派而来,理应由冒少卿主审。”
冒起宗:“喧宾不夺主,这是福建的案子,在未出现明显偏颇时,我相信福建的官员。”
谢三宾又道:“案发地是在泉州府,莫不如令泉州知府审理此案。”
“这么大的案子,一个知府如何能审。”
杨山松当即提出反对。
不仅仅是因为知府身份太低,杨山松更担心的是,林家是泉州的名门望族,泉州知府难免与其有所往来。
谢三宾将目光移向那巡抚御史,“那就请卫按台来审理此案。”
“卫按台由中枢都察院为派,奉旨巡按福建,有权问理福建刑名。吕御史遇害后,卫按台神速赶到泉州,查察案情。”
“郑彩郑参将,就是由卫按台问询的。卫按台也熟悉情况。”
“我看,由卫按台审理最为妥当。”
那巡按御史暗自咬牙。
这谢三宾话不多,可却将自己推到了另一边。
巡海御史刚一遇害,我这个巡按御史就神速赶到了泉州,这是明摆着在说我这个巡按御史有鬼。
凭空就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假想敌的形象。
钱谦益这个老师不怎么样,但他的学生,从瞿式耜到这个谢三宾,却是一个比一个难缠。
“有陆中丞在,我哪敢越俎代庖。”
谢三宾看向陆清原,“中丞,您看?”
陆清原是浙江人,近来他没少收到家乡的来信,也受到了诸多压力。
“那就谢臬台,你来审吧。”
谢三宾有点不太相信,“我来审吗?”
“对,就你来审吧。”
谢三宾看了一圈,这里就属自己身份最低。
官大一级压死人。
谢三宾无奈,“那下官就斗胆越权了。”
冒起宗指向上位,“谢臬台,请上坐。”
谢三宾也不客气,我都揽下这么大的事了,我还不能坐到上位。
“带人犯林华昌。”
“是。”有官兵将林华昌押上。
啪!谢三宾一拍惊堂木。
“堂下,因何不跪?”
“回禀臬台老爷,学生有功名在身。”
“是何功名?”
“秀才。”
谢三宾将手从惊堂木上收回,“既有秀才功名,那便不用跪了。”
“本官问你,为何要勾结海寇加害吕御史?”
“学生不知吕御史是何许人也。”
“不知吕御史是何许人也,那你就是承认勾结海寇了。”
谢三宾对着一旁记录的书办吩咐:“记录在案。”
林华昌懵的一下,“臬台老爷,学生何时承认勾结海寇了?”
“何时承认勾结海寇了?你这么问,那就说明,你确实勾结海寇了,只是不想承认。”
谢三宾又对一旁记录的书办吩咐:“记录在案。”
“学生从未勾结海寇。”
“刚刚还承认,这就不承认了。当堂反供,你罪加一等。”
林华昌都无语了。
这么玩,那你还不如直接判我死刑,装模作样的走这个过场干嘛呢。
“学生也曾读过《大明律》和《大明会典》,知朝廷对于问刑一事,素来是慎之又慎,唯恐造成冤假。”
“臬台老爷如此武断,仅凭猜测就妄加定罪,恐有失朝廷公正之意。”
“咳咳。”那巡按御史不由得咳嗽起来。
“确实是显系推测了些,尽凭这些就定案,难免有人背后议论。”
“外面还有那么多百姓在看着,如此断案,只怕是让百姓看笑话。”
“只怕是让百姓看笑话。”谢三宾想了想,“那我派人将百姓赶走。”
那巡按御史一听,好家伙,你还怪有办法嘞。
大理寺少卿冒起宗也忍不住说道:“朝廷问案,哪有避讳百姓的道理。”
“问案,就该让百姓监督。”
“谢臬台,继续审案吧。”
谢三宾也没想真靠这几句推测就定案,他只是想表现出自己的态度。
开海这件事,我谢三宾一开始虽然也怕得罪人,但我也绝对没有违抗朝廷。
“堂下,六月十五那一天,你在做什么?”
“在酒楼与朋友吃酒。”
“哪个酒楼?吃了多长时间?”
“刘家酒楼。从中午吃到深夜,连吃两顿。”
“谁能作证?”
“酒楼里的人都能作证。”
“说出名字。”
林华昌刚要开口,杨山松打断道:“这件事,我已派人查过,确有此事,不用再传唤人证了。”
“上差已经派人查证过来,那自然就没有必要再传唤人证。”
林华昌惊讶于锦衣卫的动作。
锦衣卫才来到泉州多长时间,竟然这么快就怀疑到了自己的头上。
被锦衣卫怀疑,可不是件好事。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何况这个贼还是锦衣卫。
谢三宾接着问:“吕御史遇害后,官府当即组织人手,清剿海寇,并搜捕藏在省内的海寇细作。”
“根据海寇的交代,是有人花大价钱请他们上岸,杀害吕御史。”
“而花大价钱请海寇来的那个人,就是你。”
“堂下,作何解释?”
林华昌笃定的说:“污蔑,纯属是污蔑。”
“这不过是海寇随意攀咬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沿海的豪强与海寇有所勾结,并不奇怪。就像是内地的地主,有的也与土匪有所勾结。
以林华昌的身份,当然不可能亲自与海寇对接,中间另有旁人代为跑腿传话。
中间环节上的人,林华昌早已隐藏干净。他断定,官府拿不出真凭实据。
“臬台老爷,学生自幼读书明理,岂会与海寇有染。”
“老爷若是不信,可将那海寇叫上堂来,学生愿意与其对峙。”
杨山松这时突然接言:“堂下如此言之凿凿,倒也令人生信。”
“开海一事,朝廷早有运筹。自隆武元年开始,锦衣卫便在沿海勘察此事。”
“林公子既然这么说,我们当然是愿意相信林公子的。那此事,不妨就再详细调查后,再行审问。”
当听到锦衣卫自隆武元年就开始在暗中调查开海之事了,不管是真是假,谢三宾都感到阵阵后怕。
相信吧,现在是隆武九年,隆武元年就开始为开海做准备了,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相信吧,锦衣卫把话都放出来了,谢三宾不敢不信。
相信与否,于谢三宾而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锦衣卫敢说这样的话,那就说明皇帝心中是有数的。
皇帝胸有成竹,那自己这当臣子的,就知道该如何做。
林华昌的脑子也是嗡嗡的。
锦衣卫从隆武元年就开始查开海的事了,若是真的,里面的猫腻,锦衣卫全都清楚。
那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岂不是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杨山松接着又说:“自隆武元年到现在,锦衣卫已经查了九年了。”
“九年的时间都有了,好饭不怕晚,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林公子既这般说,我相信林老尚书的家学门风。”
“在查开海之事时,锦衣卫倒还遇到另一件事,有大户强行兼并土地。”
“强行兼并百姓土地的大户,并非别人,正是林公子所在的林家。”
“久闻林老尚书安心治学,不理俗事,将家中的一应事宜全都交给了林公子打理。”
“据百姓的诉状,强行兼并土地,正是在林公子当家的时候。”
林华昌的脑子更懵了。
天上一脚,地上一脚,这都哪跟哪啊。
刚才还在说吕世卿遇害的案子,转头又说进因为盯开海这件事盯了九年,这又说兼并土地的事了。
那一棒子打的林华昌晕头撞向,还未恢复,这就又一棒子砸了下来。
不知对方还藏着什么圈套,但面对这种事,林华昌知道自己只能不承认。
“绝无此事。”
“我当然事愿意相信林公子的,可锦衣卫确实接到了百姓的状子,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说着,杨山松自袖中拿出诉状,起身拿到案上。
“谢臬台,现在你是主审,你看看这份状子。”
谢三宾拿起翻看。
这种大户人家强行兼并百姓土地的事,谢三宾早已见怪不怪。
林家,的确是书香门第,老一辈人,是真的清正廉明,乐善好施。
子一辈,父一辈。
老一辈的人能有这份觉悟,但小一辈的人,未必有。
林家的那两位老尚书,都老了,家中的事务早就交给下一辈人去打理。
按察使司衙门虽然是在福州,但福建文风昌盛,大明朝开国之初的南北榜案中的‘南’,并非是南直隶,而是江西、浙江和福建。
谢三宾对于福建的士绅,心中大致是有数的。
这份状子,十有八九是真的。再加上又是锦衣卫拿来的,那就一定是真的。
估计又是这个林华昌背着家中的长辈做的好事。
“状子没什么问题,百姓有冤,那朝廷就要为百姓伸冤。”
杨山松问:“谢臬台打算如何为百姓伸冤?”
谢三宾看向林华昌,“有人状告你以低价强行购买土地,你可承认?”
林华昌当然不会承认,“学生刚刚已经说过了,绝无此事。”
“你可愿与苦主当面对质?”
林华昌略显犹豫。
兼并土地这件事,他真的做了。
当然,多数也是指使手下的人去做,自己鲜少露面,毕竟还要在人前维持一个良好的形象。
林华昌一想,也简单,大不了就推给下面的人。
“学生愿意对质。”
堂内的大理寺少卿冒起宗、福建巡抚陆清原,包括那位巡按御史,脸色都变得发沉。
这就不是对不对质的事。
“好。”谢三宾提高了音量。
“我也是相信林公子的,敢于对质,更足以证明林公子是问心无愧。”
“可对质这种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之间,难以理得清。”
“说话,是各有各的道理。但是,土地是死数,而且就在那,也跑不了,藏不住。”
“有时候,土地这种东西更使人信服。”
林华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怎么又扯到土地上去了,该不会是要……
只听得谢三宾说道:“为了证明林公子的清白,当清丈林家之田亩。”
“将林公子家中的所有土地,按照鱼鳞图册,清清楚楚、仔仔细细的清查一遍,咱们拿数字说话。”
“若清查出的田亩数字与鱼鳞图册上的数目对的上,那林公子自然清白无误,别人也能信服。”
清丈田亩,当初张居正变法时,清丈田亩就是以福建为试验,而后推行至整个大明。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这个口子一开,漏的风可就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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