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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城,一处书店。
书店分为两层,一层与平常书店无异,堆满书籍,文雅之地。
二层有会客厅,用以宴请。
在酒楼吃酒,太俗。
在书店看书,为雅。
新任太仆寺少卿王正中将一位老者请上二楼。
这老者白面无须,是位宦官,为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
王正中将韩赞周礼让至上位。
“知道公公是在御前侍奉,故而这里没有安排酒,只有今年新产的茶。”
“膻味的羊肉、腥味的鱼肉,这些有重味的食材,也没有上。”
“就让这里掌勺的师傅做了些拿手的精致菜肴,还望公公不要嫌弃。”
韩赞周一身便装,但威严不减。
他扫了一眼桌上,“王少卿真是有心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咱家不是那白吃白喝之人。”
“宫里近来事情多,今天一早,广东来报,户部派去巡查的市舶司主事,在潮州府的驿站中,失火遇害。”
“忙活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有了空闲。有什么事情,就直说。”
“不然,若是宫里有什么事,我抬腿就得走,可别怨我不近人情。”
王正中站着,没敢落座,“公公说笑了。”
韩赞周:“我又不吃人,不必如此拘谨,坐下说话。”
“再忙,喘口气、吃口饭的功夫还是有的。”
“但究竟能容多少功夫,我也不敢说。”
“所以呀,有什么事情,王少卿还是早说早好。”
“你把事情说出来,究竟如何,我也能给你句话,你这心里能有个底。”
“我呢,这顿饭吃与不吃,心里也能安稳。”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此处,王正中也不能再绕圈子。
“当着公公这位明人的面,下官不敢说暗话。”
“还请公公救一救下官的叔父。”
“你的叔父?”韩赞周想起来了,“浙江总兵王之仁?”
“王之仁犯了什么事?”
“不敢欺瞒公公,叔父在浙江任职时,与当地的商人有利益往来。”
“如今朝廷推行开海国策,有些商人执意对抗朝廷,拿着以往的事情要挟下官的叔父。”
韩赞周接言道:“所以,王之仁给你这位在京的侄子送信,让你想办法帮着活动关节?”
“是。下官思来想去,能解决此事的,也就只有公公您了。”
“下官这才斗胆来求公公您。”
韩赞周神情自若,仿佛早有预料,“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
“当年在京师内廷的时候,王之心王公公对我很是照顾。如今,他的家人有难求到我的头上,我若是说不理,未免太不近人情。”
“可若是管吧,开海是国策,这其中的事,王少卿你也应该清楚。”
“牵扯太多,我也为难。”
无论是求谁办事,对方肯定都是扭扭捏捏的答应,不可能那么痛快。
王正中说:“下官也知此事确实难缠。”
“可火烧眉毛,除了公公您,下官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
“下官只能壮着胆子,来求公公您了。”
韩赞周:“你能来求我,说明心里还想着我。我这心里,还是欣慰的。”
“可你上来就给我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欣慰之余,我多少也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
王正中起身行礼,“还请公公救命。”
韩赞周挥挥手,“不要这样,坐坐坐,坐下说话。”
“公公……”
韩赞周语气一凛,带出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威严,“坐下说话。”
“是。”王正中这才坐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内廷里的人,多有信佛者。救命,能救的命,我一定会救。”
“我在内廷多年,也曾外出协理军务。军中的有些事,我还是清楚的。”
“朝廷对军纪管得很严,但凡是滋扰地方的军队,皆会被问责。故而,很多的地方官府、士绅,为了节省钱粮,都会对客军闭门不纳。”
“客军远道而来,粮饷两缺,可碍于军纪,又不敢惊扰地方,常常陷于两难之境。”
“正因为如此,我大明地方上的官府和士绅,不怕官军,倒是对流贼和奴兵怕的要死。因为朝廷可以惩处滋扰地方的官军,却管不了流贼与奴兵。”
“浙江,文脉隆盛之地,多有在朝为官者。那里的士绅,一份书信,能够直接通到中枢。”
“王之仁王总镇既为浙江总兵,难免畏惧当地士绅的势力。”
“可话又说回来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王总镇一身正气,别人就算是想要做文章,都找不到地方。”
王正中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是是是,公公说的是。”
“下官不求保叔父官职,只求能保住性命,便已是万幸。”
王正中将要求说了出来,而且是最低的要求。什么都不要了,只求保命。
韩赞周并未接这个话茬,“开海之事,反反复复,折腾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在今年议定。”
“上至天子,下至百官,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
“福建的巡海御史,在泉州府死于海寇之手。户部派去广东的市舶司主事,在潮州府的驿站中,失火身亡。浙江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西洋人停在钱塘江边的船,直接被海寇烧了。仅是这一点,你的叔父王之仁就逃不了一个失职之罪。”
“何况,还有一个受贿的罪名。”
“大明朝的清流,王少卿你也清楚。王总镇想要保住官职,断不可能。”
“又值此开海筋节之时,风口浪尖,稍有闪失,就容易为风浪所翻。”
“若想保命,还得好好的思量才是。”
听到这话,王正中放下心来。
韩赞周是什么人?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
他能答应赴宴,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那时,王正中便觉得此事有门。
待听到韩赞周的话,王正中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同时,王正中也明白,自己家同韩赞周之间的情分,已经尽了。
若非是人命关天,逼到这份上了,王正中绝不会动用这份人情。
然,没办法了,不用不行。
“还望公公费心,下官必当感激不尽。”
韩赞周:“打铁还需自身硬,求人不如求己。”
“能救王总镇的,不是我,而是王总镇自己。”
王正中明白了,能救他叔父的,的确是只有他自己。
“多谢公公指点。”
“你谢我什么?我说什么了你就谢我?”
…………
这是一处茶楼。
刚刚由工部左侍郎升任刑部左侍郎的卫胤文,应邀前来。
“您可是少司寇。”有人喊住了卫胤文。
“正是。”
“兴济侯派小人来此迎候少司寇,还请少司寇随小人前来。”
本不在意这些细节的卫胤文,心中暗升不悦。
高杰真是越来越不晓事,有事情求自己,竟然连面都不露,就派个下人来迎。
出于修养,卫胤文并未说什么,只是礼貌性地说道:“有劳。”
来到二楼的茶室,那人站下,推开门。
“少司寇,您请。”
“好。”卫胤文进入茶室,那人关上门,就守在门口。
刚一进门,卫胤文就发现了一位美妇人,是高杰的夫人——邢氏。
邢氏起身行礼,“卫先生。”
“本来是兴济侯要亲自来陪同先生的,只是圣上下了军令,鉴于各地海寇频繁作乱,京营各将不许离营。”
“兴济侯因军务无法前来,特意让我代为前来。”
“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宜抛头露面,便派了府中管家代为迎候,并非是有意怠慢先生,还望先生勿怪。”
“哪里,哪里,夫人您太客气了。”卫胤文刚刚的不悦,顿时消下去几分。
“我看这二楼如此清净,可是夫人将二楼全都包了下来?”
邢氏:“知道先生喜欢清净,便特意命人将二楼都包了下来,以免有人打扰。”
“那就好。”卫胤文直接将门打开。
守在门口那人略显发愣,看向邢氏。
邢氏明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卫胤文这是在避嫌。
“你还是在门口守着,任何人不许来打扰。”
那人:“是。”
邢氏礼让道:“先生请坐。”
“好。”
邢氏亲自为卫胤文倒茶,“依照兴济侯的意思,找一个酒楼,边喝边聊。”
“我说,卫先生是读书人,酒楼那地方太俗气,哪里配得上卫先生的身份。要请卫先生,就得找一个静谧的茶楼。”
卫胤文:“兴济侯是武勋,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行事豪迈。”
“咱们又不是生人,当初我在兴济侯军中当监纪的时候,那是一块从战场上打出来的,真不用这么客气。”
邢氏道:“先生是读书人,兴济侯是大老粗,这什么人,就该待在什么地方。”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卫胤文总觉得不那么自然,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兴济侯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我与兴济侯是同乡,又是一块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夫人有话,就请直言,能帮忙的,我一定帮。”
邢氏本以为读书人说话,都得含蓄些,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对方已经发问,邢氏也没有再绕圈子。
“今天一早,广东来了消息。户部派去广东的市舶司主事,下榻于潮州府的驿站中,结果驿站失火,人葬身火海。”
卫胤文大致猜到了高杰夫妇找自己的目的。
“这件事,朝堂上都传遍了。”
“为此,圣上是大发雷霆。正是由于频繁出事,圣上这才下旨,令京营各将不许离营,随时准备动兵。”
邢氏:“是啊,兴济侯也正是因此,才爽约于先生。”
卫胤文没有接言,他在等对方说话。
“先生应当知道,广东总兵李本深是兴济侯的外甥。”
“娘亲舅大,李本深从小就跟在兴济侯身边,我们夫妇对其是视若己出。”
卫胤文点点头,“这个我早有耳闻。”
“李本深能官拜广东总兵,背后离不开兴济侯与夫人的扶持。”
“是啊,儿行千里母担忧。那孩子大老远的跑到广东任职,兴济侯与我是日日惦念。”
“唉。”邢氏叹了口气,“可惜,这孩子终究还是孩子,长不大的孩子。”
“有些人看他年轻,故意把他往坏道上引。”
“这孩子没什么经验,就着了别人的道了。”
卫胤文:“李本深都当总兵了,不年轻了,哪里还能再以孩子看待。”
“李总镇在兴济侯与夫人面前是晚辈,您二位可以将其看为孩子。但在别人眼里,李总镇早已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别人把他往坏道上引,他自己就乖乖的跟着别人走?”
“终究还是没有那份定力。”
邢氏看卫胤文是这份态度,担心对方是不想帮忙。
“是是是,谁说不是呢。”
“兴济侯也没少在我耳边抱怨,这孩子就是不争气。”
“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只有狠心的儿女,哪里有狠心的父母。自己看着长起来的孩子,真出了事,又如何忍心不管。”
“兴济侯是一个粗人,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我们两个是真的想不出办法。”
“思来想去,我们知道先生您是一个重情谊的人。就想着厚着脸皮,来请先生您帮着想想办法。”
卫胤文是陕西人,开海触碰不到他的利益。
相反,陕西亟需建设,如是开海成功,朝廷能收上钱来,西北也能跟着沾光。
而且,此事若是做好了,还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邢氏是个精明人,她之所以请卫胤文,也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卫胤文:“当初我第一次到兴济侯军中时,就是李总镇带队迎接的。”
“说起来,我与李总镇也算是有缘。”
“既然是兴济侯与夫人您看得起我,找我帮忙。咱们是熟人,又是同乡,那我就不能不帮。”
“不过,事关重大,想要保住李总镇性命,我倒是有个拙计可以试一试。”
“但想要保住李总镇的官职,就难了。”
没了官职,那人也就废了。
邢氏试探性地问道:“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卫胤文:“李本深为什么能当上这个广东总兵?其中固然有兴济侯举荐之因,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因为他是陕西人,与海不挨着。”
“如今李本深出了事,按照朝廷的惯例,举荐者要负连带责任。”
“也就是说,李本深出了事,举荐他的兴济侯,也要担责。”
“现在的情况就是,李本深是保不住了,那就只能尽力保住兴济侯不受波及。”
“事到如今,保两个人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保一个人。”
“夫人,你也不想看到兴济侯出事吧?”
一个是外甥,一个是丈夫,邢氏自然分得清内外。
“一切都听先生的。”
…………
书房。
钱谦益大发雷霆。
“这个谢三宾,他是想要做什么!”
在旁的柳如是关切地问道:“老爷,怎么了?”
当着柳如是的面,钱谦益本不想过多的提起谢三宾。
早年间,谢三宾同钱谦益争夺过柳如是。
最后的结果,是钱谦益抱得美人归。
谢三宾同钱谦益的师生关系,就没有那么好了,但也没有那么坏。
直到钱谦益高升户部尚书,谢三宾又开始极力地修复这段师生情谊。
钱谦益也需要一些亲信来支撑自己,故而两人和好如初。
看着谢三宾写给自己的书信,又看了看柳如是,一些往事不禁浮现在钱谦益的脑海中。
奈何碍于自身能力有限,钱谦益需要一些人来商议事情。虽不想提及谢三宾,但钱谦益还是提了。
“我的那个学生,福建按察使谢三宾决议上疏朝廷,因有百姓状告大户强行兼并土地,为护民生,请求清查福建的田亩。”
“你说说,他谢三宾既不是巡抚都御史,又不是布政使,他清查的哪门子田亩?”
“好在,他的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师,给我来了封书信。”
说着,钱谦益就将书信递给柳如是。
“不过,以谢三宾的行事,这封书信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估计,他的奏疏已经递到通政使司了。”
柳如是看过书信,“这是好事啊。”
“大户兼并百姓田地之事,不胜枚举。”
“福建多山,百姓生活更为不易。若是能清查福建田亩,不仅能还百姓一个公道,还能清查出隐田,增加赋税。”
“多收上些赋税,老爷您这个户部尚书,手头也能松快些。”
钱谦益不以为意,“夫人,适才你也说了,福建多山。”
“既然是多山,能清查出多少隐田?就那点赋税,够干什么的。”
柳如是又道:“可清查田亩,能转移视线。”
“眼下开海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地方情事频发。若是以清查田亩之事转移视线,无论是继续施行开海国策,还是真的清查田亩,于朝廷而言,都是有利的。”
钱谦益笑道:“大明朝的人,一辈子就干两件事——读书、耕田。”
“赚再多的钱,到最后不也是买地置地。”
“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哪怕是死了,到最后也离不开一块地。”
“清查田亩,于朝廷而言,当然是好事。”
“可相较于开海,麻烦太多。我还是更希望朝廷能坚持开海。”
“清查田亩,虽然也是在所难免,可还是开海简单,先易后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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