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清攸宁和顾之之间的关系被重新定义了。
不是被他们自已定义的,是被清建国定义的。
清建国开始每天接送清攸宁上下学。
早上送到校门口,傍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他不是那种站在远处等的家长,他会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每一个走出校门的学生,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提防什么。
他在提防那个“校服穿得歪歪扭扭的男孩”。
清攸宁知道。
她每天放学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那段路,都会装作不经意地往操场的另一个方向看一眼。顾之通常走那条路,绕过操场,穿过小花园,从侧门出,再绕一大圈回到南门巷。
他不走正门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在清建国出现在校门口的第一天,也许是更早。顾之好像有一种本能,嗅到危险、然后避开。不反抗,只是避开。像一只被追赶过太多次的野猫,学会了不等人靠近就消失。
清攸宁有时候能在侧门的铁栏杆缝隙里看到他的背影。就一眼。黑色头发在午后的光里晃了一下,校服被风吹起来,然后就不见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很快就没了。
她收回目光,走向清建国。
“今天怎么样?”清建国接过她的书包。
“挺好的。”
“考试了吗?”
“数学考了单元测验。”
“多少分?”
“九十八。”
“不错。哪题错了?回去看看。”
“嗯。”
对话永远是这些。成绩、分数、错题、下次注意。清建国的世界里,这些都是最重要的东西。清攸宁知道他是为了她好。重点中学的名额就那么多,不拼怎么上?上了重点中学才能上重点高中,上了重点高中才能上好大学,这是清建国给她铺好的路,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那个男孩”就是这条路上的绊脚石。
所以清攸宁不能提顾之。
不能在饭桌上提,不能在写作业的时候提,不能在任何清建国可能听到的场合提。
她的手机,清建国给她配的那个老式翻盖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那种,通讯录里没有顾之的名字。
她没有他的号码。
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每天早上的文具盒。
和每天傍晚侧门铁栏杆缝隙里那一闪而过的背影。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气忽然冷了。
南方的冷不像北方,是那种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教室里没有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清攸宁发现顾之不穿校服外套了。
不是不穿,是没得穿。他的校服外套还是那件,但已经薄得像一层纸。冬天应该换冬季校服的,他没有。他还是穿着秋季的那件,里面套了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袖口脱了线。
他的手更糙了。指节比以前更明显,骨节突出,皮肤干裂,有几道口子,不是新的是旧的,反复裂开又反复愈合的那种。
清攸宁看着他的手,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十二岁的清攸宁还不知道“心疼”这个词可以这样用。是一种闷闷的、堵堵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难受。
她回家翻了自已的衣柜。
她有很多穿小的衣服。清妈妈总说她长得快,衣服穿一季就短了,放在柜子里占地方又舍不得扔。清攸宁翻出一件深蓝色的加绒卫衣,去年买的,今年已经短了一截袖子。
她把卫衣叠好,塞进书包里。
第二天早上,教室还没人的时候,她把卫衣放进了顾之的抽屉。
放完她又觉得不妥。万一他不要呢?万一他觉得她在可怜他呢?万一他甚至不穿呢?
她想把卫衣拿出来。
手伸到抽屉口,又缩了回来。
算了。拿了就拿了。他穿不穿是他的事,给不给是她的事。
上课铃响,顾之走进来。
他坐下来,把手伸进抽屉,摸到了那件卫衣。
动作停了一瞬。
他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展开。深蓝色的,加绒的,拉链的,胸口有一个小口袋。
他翻了翻领口,看到里面缝着的标签上写了名字,清攸宁用圆珠笔写的三个字,字迹被洗过好几次了,有点模糊,但还能看出来。
“清攸宁”。
他看着那三个字。
清攸宁假装在看黑板,余光锁死了他的每一个动作。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握着笔的手指都僵了。
顾之把卫衣折好,放回抽屉里。
没有穿。但没有拒绝。
中午的时候,清攸宁从食堂回来,发现顾之不在座位上。
他的抽屉开着。
她走过去,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件深蓝色的卫衣被穿在了他身上。
袖子有点短,露出他手腕一截,但他好像不在意。他把校服穿在卫衣外面,只露出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
清攸宁回到自已的座位上,翻开课本。
然后她注意到,顾之留在课本上的画变了。
以前他画的是小棍人,五根棍子一个人,画完了还在旁边打问号。今天他画的不一样,他画了两个人。
两个小棍人,手牵着手。头发一个长一个短。长头发那个头顶有一朵花,是栀子花。
短头发那个头顶什么都没有,但脸上画了笑脸。
不是简单的两点一弧的笑脸。是有弧度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脸。
清攸宁看着画,鼻子忽然酸了。
她掏出笔,在那个笑脸旁边画了三个小小的爱心。
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画完了她就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红了一整天。
十一月末,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清攸宁年级第三。
顾之年级倒数第九。
成绩单贴在后黑板上,红纸黑字,清清楚楚。清攸宁去看了自已的名字和分数,又假装随意地往下扫了一眼,顾之的名字在很下面很下面,后面跟着一串刺眼的数字。
语文勉强及格。数学四十多分。英语三十多分。
清攸宁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目光移开。
清建国一定会看到这张成绩单的。家长会就在下周。
家长会那天,清建国去了学校。
清攸宁待在家里,清妈妈在厨房做饭,她在自已房间写作业。她写不下。满脑子都是清建国坐在顾之座位上、看到顾之成绩单的样子。他会说什么?他会去找张老师吗?他会问“顾之是谁”吗?
门响了。
清建国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
“攸宁,出来一下。”
清攸宁放下笔,走到客厅。
清建国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你们班那个顾之,”他说,“就是你同桌?”
清攸宁的心沉了下去。“……嗯。”
“他成绩怎么那么差?”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坐在他旁边,你不知道他上课都在干什么?是不是天天影响你听课?”
“没有。他上课不说话。”
“他是上课睡觉吧。”清建国的语气硬了几分,“我看了他各科成绩,语文勉强及格,数学四十多分,英语三十多分。这种成绩,放在什么学校都是拖后腿的。你们张老师怎么会让这种学生跟你坐一起?”
清攸宁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影响我”,想说“他其实很聪明就是没学过”,想说“他家里的情况可能比较复杂”。
但她说不出。
这些话说出来,清建国只会问更多的问题。问顾之家里什么情况,问顾之父母是做什么的,问为什么他成绩这么差还能在这个学校读书。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爸,”清攸宁说,“他是我同桌,但他不影响我学习。”
“不影响?”清建国站起来,“你年级第三,他是倒数。你们两个坐在一块儿,老师说出去都让人觉得奇怪。”
“那你想怎么样?”清攸宁的声音有些发抖。
清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我跟你们张老师说了,下星期调座位。”
清攸宁脑子里“嗡”的一声。
调座位。
她要跟顾之分开了。
“爸爸”
“就这么定了。”清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别的事等上了重点中学再说。”
他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清攸宁站在客厅里,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星期,她就不跟顾之坐在一起了。
不会再有人在她文具盒里放牛奶。
不会再有人在她课本上画小棍人。
不会再有人在课桌下面递纸条问她“你还好吗”。
不会再有人在放学的时候走在她身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清攸宁跑回自已的房间,关上门,趴在床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哭。
枕头湿了。
周一的早上,张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了新的座位表。
“清攸宁,你换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顾之,你换到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
全班都在动。搬书包、搬课本、搬文具盒,椅子刮地面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
清攸宁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已的东西。
她把文具盒放进书包,把课本摞好,把笔记本整理整齐。
她做这些动作时,顾之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没有看她。他在看窗外。
操场上落叶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桂花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还没落的在枝头摇摇欲坠。
清攸宁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拉好拉链。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你每天给我的牛奶”,想说“你别再睡觉了上课听一听”,想说“放学的时候你走侧门我看到过你的背影,我一直看着”。
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背上书包,走向新的座位。
经过顾之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低下头,看见他的课本摊开在桌上,翻到语文课本某一页,那一页夹着她写过“好”字的纸条,纸条露出一角,上面是顾之的字迹,写着“你还好吗”。
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清攸宁继续走了过去。
走到新的座位坐下。
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重新码好。
第三排靠窗。
阳光很好。
她的身边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