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座位之后的第一天,清攸宁发现自已控制不住地往教室最后排看。
不是故意的。她的眼睛会在某一个瞬间,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低头记完笔记抬起头的时候、发呆的时候,自动飘向那个角落。那个靠墙的、离所有人最远的角落。
顾之坐在那里。
最后一排,左边靠墙,右边没有人。他一个人一张桌子,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像是被隔离出了这个教室。
他还是在趴着。
脸埋在胳膊里,头发翘着,后颈露出那一小截疤痕,那条泛白的、两厘米长的线。
隔着半个教室,清攸宁看到了那块疤痕。
以前就坐在他旁边的时候,她不觉得远。那些疤痕、那些淤青、那些她不该看到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现在隔了这么多排桌椅、这么多人头,那块疤痕还在他身上,她却好像再也碰不到了。
文具盒里没有牛奶了。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清攸宁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还是打开文具盒。打开的瞬间,她的心会先紧一下,万一今天又有呢?万一他找到了什么办法,把牛奶放进来了呢?
空的。
她看着空的文具盒,把盖子合上。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团,趁人不注意放进自已抽屉里。
她没有再放进顾之的抽屉了。他们不再是同桌,她没有任何理由走到最后一排,走到他旁边,把什么东西放进他的抽屉里。
那太显眼了。全班都会看到。清建国迟早会知道。
她不想给顾之惹麻烦。
但她每天还是会多带一个饭团。放在自已抽屉里。
放到下午,放学的时候再拿出来,带回家。
顾之不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知道。
语文课本上再也没有出现过新的画。
清攸宁偶尔会翻开以前的那些页面,看那些小棍人、那些问号、那些笑脸。顾之写过字的纸张摸起来和别的页面不一样,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同。好像那些笔画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用手指抚过就能感受到。
她把课本合上,放在书包最底层。
像是把一个人藏在了最深的地方。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在跳皮筋。
“攸宁,你来撑绳!”
“来了。”
清攸宁跑过去,和另一个女生面对面站着,把皮筋撑在脚踝上。跳绳的女生在皮筋上翻来跳去,辫子飞起来,校服被风吹得鼓鼓的。跳皮筋的无忧无虑,撑绳的无事可做。清攸宁的目光飘向操场角落。
大榕树下。
顾之坐在那里。
校服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他的腿伸直了,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那里,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晒。
有一个男生朝他走了过去。
不是他们班的,是隔壁班的,个子很高,校服穿得比谁都整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顾之面前,停下来。
顾之抬起头。
高个子男生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清攸宁听不到。但她看到顾之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随便你”的表情,像是对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高个子男生又说了一句。
这一次,他笑了。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我终于找到好玩的事”的笑。
清攸宁的心猛地揪紧了。
“攸宁,换你跳了!”撑绳的女生喊她。
“等一下。”
清攸宁松开皮筋,朝操场角落走过去。
脚步很快,快到跑起来了。
“攸宁!你去哪?”
清攸宁没有回答。她跑到大榕树下的时候,高个子男生已经走了。
顾之一个人坐在那里,帽子被扯歪了,校服上沾了一些灰。他低着头,在看地面。
“顾之。”清攸宁喊他。
顾之抬起头。
看到是她,他的表情变了一下,极快极快,快到她几乎以为自已看错了。不是“你来干什么”的冷漠,是那种被人撞见了不该被撞见的东西时的惊慌。
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右半边脸。
“没事。”他说。
声音闷闷的,从帽子和领口之间传出来。
“他说什么了?”清攸宁蹲下来,想看清他的脸。
“没什么。”
“你的脸”
“说了没什么。”
顾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右手按在帽檐上,不肯放下来。
清攸宁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帽檐,看着他后退的动作,像是在她和他之间划了一条线。你不许过来。不许靠近。不许再问。
她站在那里。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到脸前面,挡住了一半视线。
“你……你真的没事?”
“嗯。”
“那我走了?”
“嗯。”
清攸宁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顾之。”
“……嗯。”
“明天早上,最后一节课下课后,你去器材室后面等我。”
顾之没有说话。
“我有东西给你。”清攸宁说,“你一定要来。”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回到跳皮筋的队伍里。她跳了几次,踩了两次绳。不是跳不过去,是三心二意,心里装着一个鼓,一直在敲。
器材室在操场的西北角,一排红砖平房,平时没人去。后面是一片空地,堆着一些旧垫子和破篮球架。
在这个地方见面,不会有人看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像特务接头一样的事情。但她知道,在教室里他们不能说话,在走廊上不能说话,在校门口更不能说话。
如果还有什么地方能说话,就是这里了。
体育课的器材室后面。
第二天,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清攸宁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饭团,她今天的多带的那个,又加了一盒牛奶,是她自已在家门口便利店买的。不是“养乐多”牌的,是另一个牌子,包装不一样。她买不到他那种。
她希望他不要介意。
她把饭团和牛奶塞进校服口袋里,左右看了看,趁没人注意,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上人很多。去食堂的、去小卖部的、上厕所的,到处都是人。清攸宁低着头,逆着人流走。
穿过操场。
操场上的阳光很好,晒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器材室。
她绕到后面。
顾之已经到了。
他靠在那面红砖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自已的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清攸宁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上体育课的时候想得好好的,把东西给他,说“你以后别在课堂上睡觉了,听不懂的可以问我”,说“你脸上到底怎么了,让我看看”,说很多很多话。
现在面对面站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之也没有说话。他靠在那里,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风从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穿过来,吹起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上方的一小块皮肤。那块皮肤也有一块青色的东西,不太明显,但清攸宁看到了。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肯摘下帽子了。
“给你。”她从口袋里掏出饭团和牛奶,递过去。
顾之看着那盒牛奶。
不是“养乐多”牌的。
他的视线在那盒牛奶上停了一秒、两秒、三秒。
他伸手接过去了。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清攸宁想说“不用谢”,想说“你脸上的伤我给你用热水敷一下会好得快”,想说“我知道你不让我问所以我就不问了,但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随便什么话”,想说很多很多。
但她只说了一件事。
“顾之,”她说,“你把数学作业借我抄吧。我忘带了。”
她没忘带。她只是想给他的数学作业本找一个去处。她的数学作业永远干干净净,永远全对。如果她抄他的,他必须要先把作业写完,只要写作业,成绩就不会是那个分数。
顾之看了她一眼。
清攸宁不确定他有没有看穿她的谎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嗯。”
清攸宁转身就跑。
跑出器材室后面的那片空地,跑过操场,跑回教学楼。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手心里全是汗。
她刚才撒谎了。她从来没抄过别人作业。她连“抄”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但为了让顾之写作业,她可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