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扫元 > 第三百六十二章 开疆拓土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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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国在正面击败蒙元“百万大军”打赢立国之战后,便进入高速扩张期,江南、江北、江西、浙东,各条战线都在突进。
但四面皆战却不是无序扩张,整体上遵循“南主北次,先西后东”的扩张策略。相对而言,东、北两线投入的资源相对较少,扩张速度比起西、南两线也要慢得多。
东线赵胜、毛贵所部攻陷鄞县的前两日,北线汉军也在“沉寂”多时后,取得了重大战果。
淮水之滨,汉军“李”字帅旗下,李武伫立于新筑的望楼之上,目光,越过旷野,死死锁在前方那座灰色巨城——安丰路治所寿春。
近半年的时光,仿佛被这座古城贪婪地吞噬了。
从春季草木返青到如今万物凋敝,汉军江北诸路最精锐的力量,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将大部分精力,倾注在这道长达数十里的巍峨城墙之下。
李武身后的景象,堪称这个时代工程学的奇迹。连绵的营垒、高耸的望楼、交错的壕沟与土墙,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依据地势,如一道精心编织的巨网,将寿春城死死罩住。
这便是工部员外郎安止斋的心血,一座用数学计算和万余民夫数月血汗构筑的“城外之城”,一道囚禁淮西重镇的枷锁。
但直到此刻,元军大旗仍在敌楼之上迎着北风猎猎抖动,顽固得刺眼,这是自石山起兵后,汉军首个攻城耗时如此旷日持久的城池。
并非李武能力不足,或者没有尽力,而是因寿春确非其他城池可比。
春秋时期,为满足晋楚争霸战争和“问鼎中原”需要,楚庄王任用孙叔敖为令尹,开凿巢肥运河,让淮河支流肥水流入巢湖,经濡须水与长江连接起来。
沟通这条水系的寿春、合肥两城,地位便开始凸显。
此后,因魏晋南北朝长期分裂,六朝偏安江东,为了应对北方政权的强大压力,除了以长江为天堑外,还必须以淮南为外藩。而守淮重镇,首推寿春。
概因此地北扼涡、颍,南通肥、巢,外有江湖之阻,内保淮肥之固。据有寿春,则进可以北伐中原,退可以固守淮南,对于偏安江南的政权来说,实在太过重要。
六朝不遗余力加固寿春城防,终使其成为淮西第一重镇。
直到隋朝一统天下,开通大运河沟通南北,巢肥运河又逐渐淤塞后,寿春的战略地位才急剧下降,后来更是惨遭元军毁坏城防。
但其优越的地理位置摆在这里,重修后的寿春城墙不仅高厚远超寻常州府。
更关键的是,寿春西南安丰县方向还拥有号称“天下第一塘”的芍陂屯垦区,即便失去了外界支援,仅凭芍陂一带的屯田,也能收获大量粮食,足以应付敌军长期围困。
因而,扬州被汉军夺取后,蒙元新任淮南行省平章政事晃火儿不花便放弃了水运条件更好的安庆路怀宁县,将治所选在了位于刘福通、石山两部起义军夹缝中的安丰路寿春县。
晃火儿不花的选择,符合彼时淮南行省的战略需要——首先是寿春城防体系完整,能够独自抗住汉军的攻击。其次是此地交通便利,有淮河、颍水连通汝宁府、南阳府和汴梁路等地。
汝宁府虽然被刘福通折腾了几年,生产受到极大影响,与周边诸路府的经济联系大幅削弱,但元廷也因此在汝宁府周边布置了多支平乱兵马。
双方反复拉锯,刘福通所部的地盘并不固定,元廷大多数时间里控制着澺水、颍水等淮河支流,并依托这些水系和沿线节点城池,防止起义军流窜,逐步挤压其活动空间。
寿春虽因巢肥运河淤塞,早已无法直接连通合肥,但连接中原腹地的淮河、颍水却仍畅通无阻,淮南元军背靠汝宁府,至少不是孤军作战。
实际上,晃火儿不花移镇寿春县后,很快就站稳了脚跟,还有余力派军袭扰淮河下游的怀远县,导致石山攻略江南的同时,仍要在濠州(怀远隶属于濠州)驻守大量兵力。
因而,今年初,趁着正面击败脱脱,夺取泗州稳住了濠州东线,石山便命李武进军寿春,以“补完”安丰路版图,消除这个抵在濠州侧翼的不安定因素。
李武对寿春的攻伐,大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顺淮水西进,夺取寿春城北面门户下蔡县。
彼时,元军正因脱脱被罢官引发的震荡,导致军心涣散,下蔡县城防体系又远不如寿春,面对汉军大举进攻,仅仅坚持了四日,便在汉军凌厉攻势下崩溃。
大军挟胜威,滚滚推进至寿春城郊。
然而,当李武与麾下诸将真正勒马于淝水之滨,仰望这座沐浴在春日阳光下却散发着冰冷寒意的巨城时,所有人心头都似被压上了一块巨石。
那不再是“城”,而是一座被山河拱卫的战争堡垒。
近三丈高的城墙以巨石为基,青砖到顶,岁月的侵蚀只增添了其斑驳与厚重。
其城墙长十四里有余,高约三丈,且东、南、西三面环绕的护城河引淝水而成,宽达七到十丈,仿若难以逾越的湖泊。
四座瓮城如巨兽探出的獠牙,城头敌楼、雉堞、马面(敌台)等防御设施一应俱全,基部采用“石基砖壁”结构,不仅增强了防御能力,还能够缓解洪水对城门的冲击。
城墙外侧还有羊马墙等防御设计,单论城防体系完整程度,寿春远在汉军攻克的扬州、江宁、苏州(平江)等“巨城”之上。
任何身经百战的将领目睹此景,脑中都会浮现出同样的判断:强攻,纵有十万悍卒,不计伤亡,恐怕也是胜负难料之局。
李武在召集众将献策后,采纳了忠武卫都指挥使孙逊的建议——在寿春城外构筑连营壁垒。
由此,战役进入第二阶段——扫除寿春外围据点,构筑连营壁垒。
表面上看,汉军不用拼着巨大消耗猛攻城池,危险系数要小得多,但这一阶段战役任务实施难度一点也不小。
寿春城本就是江北少有的大城,城墙依山傍水而建,占据了这一带最利于防守的位置,汉军想在其眼皮子底下构筑“城外城”,谈何容易?
江北诸路总管府同知冯国用得到李武通报的作战计划后,认为此计划工程量过于巨大,更重要的是围城时间过长,政治上的风险太大。
即便李武是汉王的“异姓兄弟”,也不能擅作主张。
毕竟,大军长期围城,耗费钱粮无数,却一直看不到受益,不是谁都能够忍受。万一围城数月,元廷却在最后关头派出援军解了围,主持此战的主将很容易受到弹劾。
李武听取了冯国用的建议,立即派快马赶至江宁,上报围城计划。
石山详细了解寿春周边地形后,批准了该计划。
为了尽可能缩短工期,并减少工程消耗,他又派出工部员外郎安止斋,遴选羽林营有算学、测量天赋的学生十人,前往寿春,协助李武修筑围城连垒。
安止斋的经历和匠作院司业陶成道有些类似,士子出身,却不喜儒家经典,醉心于数学研究。但他的运气显然没有早遇明主的陶成道好,四十余岁仍为商贾做账房,常年奔波于生计。
石山称王建国后,安止斋得知汉王重视各类“杂学”人才,一路辗转赶到江宁,先找到陶成道,献上自己数学著作《详明算法》,再由陶成道推荐给汉王。
石山翻阅了《详明算法》,又亲自考校了安止斋,认为此人精通庶务,放在匠作院有些屈才,便授予他工部员外郎之职,此番派他协助李武围城,也是给其立功的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里,寿春城外便常见一群文士拿着标竿、绳尺、水臬,在汉军精锐护卫下,跋涉于丘陵、河滩、沼泽与田野之间。
他们测量角度与距离,计算土方与工时,评估不同地质的承重与开挖难度。安止斋常常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满旁人不明的算式,时而凝眉苦思,时而豁然开朗。
入夜,他的帐篷便是另一个战场,算盘珠的急促噼啪声、压低嗓音的激烈讨论、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往往持续到东方既白。
七日之后,一份详尽的《寿春围垒工程条陈》与配套图谱,便呈于李武案头,他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李元帅请看,”
安止斋的手指在条陈配图上移动,道:
“若循古法,绕城筑墙,形如铁桶,则需征发民夫三万以上,耗时百日,所费钱粮不可胜计,且淝水低洼漫溢处,根本无法筑基,强为之,汛期一至,前功尽弃。
下官以为,当‘因势象形,以点控面’。”
他见李武有些疑惑,又详细解释道:
“择元军旧寨、交通孔道等要害处,筑坚固营垒为‘棋眼’,驻以精兵。各‘棋眼’之间,视地形之别,或筑矮墙深壕,或设木栅鹿砦,或仅清理射界、设立烽燧巡哨。
尤以西、南两面,面对芍陂与颍水来援方向,需筑双重壁垒,务求坚固。如此,可将总工程量削减六七成,征调民夫万人足矣,工期可压缩至六十日上下。
所需木、石、土方,皆有精确预算,按日程分段供给,可免无谓损耗,亦能极大减轻民夫役苦,利于战后安抚。”
李武与孙逊等人传阅图册,面面相觑之余,眼中皆放出光来。
他们惯于在战场上临机决断,浴血搏杀,何曾见过将一场规模浩大的军事围困,如同营造宫室台阁般,分解得如此丝丝入扣、有理有据?
“好!三——王上让安员外协助俺,此战必胜!”
李武关于工程可行性的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当即拍板道:
“即依此方略!自即日起,民夫征调、物料集散、工段分配、进度督查,一应事务,皆由安员外总揽调度,各军、各府衙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误!”
浩大的工程,就此拉开帷幕。
夯土的号子声浑厚低沉,伐木的斧斤声清脆密集,运料小车的吱呀声连绵不绝,与远方寿春城头死寂的沉默形成残酷对比。
一道道矮墙、一条条壕沟、一座座营垒,如同拥有生命般,在淮西大地上生长、延伸和连接。
城内的晃火儿不花,绝非坐以待毙之徒。
他很快识破了汉军的意图,这令他感到比面对正面猛攻更甚的寒意。困守孤城,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城外敌军的刀枪,而是城中日益减少的粮秣和逐渐流逝的希望。
他必须打破这正在合拢的枷锁,残酷的干扰与反干扰斗争贯穿了整个筑垒期。
元军多次组织敢死精锐,利用晨雾、夜色或天气变化,突然开启城门,狂飙突进,目标直指工地上的民夫与堆积如山的物料。
汉军外围游骑与预设的警戒部队,则一次次将来犯之敌击退,双方在城墙与工地之间的开阔地上反复拉锯,留下大片人马尸骸。
但百密一疏,一次元军精心策划的黎明突袭,便成功突入一处木料场,两百余名来不及疏散的民夫惨遭屠戮,堆积如山的梁木被付之一炬,数处关联工段被迫停滞近半个月。
消息传来,李武面色铁青,旋即强化了预警体系与机动反击兵力配置,工程在血的教训中推进得更加谨慎周密。
守军还曾试图通过挖掘地道,直接潜行至城外汉军的营垒中发起偷袭。
但李武跟石山起兵后,最先接触的便是“扎硬寨打呆仗”战术,几处营垒内墙下每隔三丈设一井,在井底放置新陶缸,上蒙薄牛皮,安排听力聪敏者伏缸侦听。
根据各缸的声音不同,锁定敌方地道的方位。随后挖掘反地道相迎,并在反地道口修建窑炉,装设鼓风皮囊,将浓烟由烟管泵入敌地道内熏敌,配备短矛、短弩等特制兵器杀伤元军。
在此期间,守军与外界的联系求援也未曾停歇。驻守汝宁府的元军四川行省右丞答失八都鲁所部,还曾派出三千兵马,欲要和守军里应外合解除寿春之围。
这支元军刚进入安丰路地界,便遭遇了以逸待劳的汉军骁骑卫主力迎头痛击,一场激战后死伤枕藉,残部仓皇北窜,缩回颍上县城,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总之,这一阶段里因交战较少,汉、元两军的死伤都不大,但围绕封锁和反封锁,双方斗智斗勇施尽手段,交锋一点也不比真刀真枪的战阵搏杀少。
直到两个多月后,当最后一道壕沟在淝水拐弯处合拢,连垒工程终于完工。
它没有连续的巍峨城墙那般视觉震撼,却像一套充满弹性的捕兽机关,将寿春所有可能对外交通的通道,牢牢锁死。白日旌旗相望,夜晚火把相连,巡骑游哨昼夜不绝,补给彻底断绝。
连垒既成,战役进入第三阶段——纯粹意志与生存资源的终极消耗。
所谓连垒,自然不可能真在城外筑城,其间包括淝水等复杂地段不适合筑垒,平日只能以巡哨监控。守军仍能安排精兵,趁汉军巡哨不备,潜渡出去传递情报并求援。
而晃火儿不花在移镇寿春后,也设想过汉军可能围城的局面,提前搜刮了部分粮草,虽不可能维持经年累月的消耗,但也不会一被汉军围困就放弃抵抗投降。
不过,对汉军来说,连垒完成后,便不需要再长期维持大批驻军,防备守军反击,李武趁机派孙逊率军,攻取扼守芍陂屯垦区的安丰县城,并迅速恢复生产,有力缓解了江北粮草供应压力。
元廷在经历大起义最初几年的混乱后,大批遇到突发情况就麻爪的庸碌之才被淘汰,又通过修城、纳粟、惩逃、赏功等手段,逐渐适应了乱世。
由是,汉军彻底围困寿春后,城中军民并没有当场崩溃,还坚持了三个月。
起初,秩序尚能依靠严刑峻法与对朝廷援军残存的幻想维系。守军也曾数次集结精锐,试图向汉军壁垒的薄弱处发动决死冲击,企图打开一条生路。
然而,这些悲壮的反击,在汉军以逸待劳的坚固工事、严密的交叉火力与养精蓄锐的生力军面前,无一例外地撞得头破血流,除了在壁垒前增添更多尸骸,毫无作用。
连垒外,大片农田中飘来稻花香——这本应该是元军坚守寿春,抵挡汉军进攻的粮草来源,如今却变成了汉军就近围困元军的物资基地。
眼看着双方力量此消彼长,城内的崩溃从内部开始。
粮尽援绝的流言如同瘟疫般扩散,市面上的粮价早已飙升到令人癫狂的数字,随后是有价无市。树皮、草根、一切可食之物被搜刮殆尽,老鼠与麻雀成为奢侈品。
凄厉的哭嚎声开始在深夜的街巷中响起,为争夺一点点可怜食物而发生的殴斗、杀日渐频繁。
尽管官府早就不管百姓死活,将所有搜刮的粮食都供给军用,但长时间看不到破围而出的希望,晃火儿不花也只能命军需官逐步减少士卒的日常供应。
饥饿的士兵在一些底层军校煽动下,将所有的怨恨与恐惧,转向了那些他们认定“仍在享用酒肉”的官员,狂叫着冲向了安丰路总管府。
安丰路总管李黼,一位试图以忠义气节凝聚人心,主动削减自家口粮的文官,在混乱中被乱刀砍死,成为这场动乱的第一个祭品,其他试图弹压或逃走的官员和将领也纷纷殒命。
军纪、忠义、上下尊卑,在生存的本能面前碎如齑粉。哗变如同野火迅速蔓延全城,好在还有少量叛军头脑清醒,迅速打开寿春东门,迎接汉军入城。
晃火儿不花见大势已去,穿戴整齐,将官印信物置于案上,平静地端坐于行省大堂上,亲手点燃了周围堆放的柴薪。
火焰升腾,吞噬了他的身影,也吞噬了蒙元在淮西最后一道顽强的意志象征。
千年古城寿春,就此落入汉军手中。
北线李武攻陷寿春的战报传至江宁的次日,东线毛贵、赵胜攻陷鄞县,俘获守将方明善、詹鼎等人的战报也送至石山案头。
加上此前徽州府方向,拔山左卫胡大海所部也攻陷了饶州路乐平州,汉军不仅在东、西、北三条战线都取得重大战果,更打破了原有僵局,必将迎来开拓新阶段。
……
ps:今天状态有些差,时间又紧,导致这章写的有些凌乱,请见谅。
本章中心思想,除了简要概述汉军在各条战线上的快速推进(顺便说下,汉军已经成型,以后将极少出现逐城争夺的战斗描写,“推图”速度会明显加快)外,主要还是展现这个时代的数学成果。
——安止斋并非杜撰,其著作《详明算法》也在历史上留下了一笔。
本书后文,还会随着剧情展开,展示元代航海、天文等方面更惊艳的成果(真的很惊艳)。
蒙元不到百年的历史毫无疑问腐朽而黑暗,但不能因此就对其全面否定,毕竟历史是在曲折中前进的,华夏历史也极少出现长时间的全面倒退——“后来”的某大q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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