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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武所部攻克寿春,拔除了蒙元设在淮西的最后一颗钉子,其意义绝不止于军事上。
这意味着汉国的江北疆土彻底连成一片,一个更庞大、更复杂、也更具潜力的棋局,摆在了石山的面前。如何落子,不仅关乎下一步扩张,更关乎政权内部的平衡,以及未来朝堂格局走向。
捷报传至江宁后,石山便按照惯例,在奉天殿偏殿召开御前会议,讨论江北下步发展方略,他这次没让枢密院官员代劳,直接开口介绍议题背景,道:
“李武不负所托,已克寿春。淮西锁钥,今入我手。”
他略作停顿,让这个消息在群臣心中再沉淀片刻。拿下寿春的喜悦早已在初闻捷报时释放过,此刻召集群臣,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当初,孤率主力渡江,开辟江东基业。将江北庐州、安丰等路州托付于李武、冯国用等人,设‘江北诸路总管府’,实为权宜之计,意在稳住后方,策应江南。”
石山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梳理着过往的战略脉络。
“彼时,强敌环伺,江北需事权集中,方能应对。如今,寿春既下,庐州、安丰两路贯通,淮西腹地初定。再以‘总管府’旧制统辖日渐广阔的江北诸路,已显局促,号令协调,恐生滞碍。
今日召诸卿前来,便是要议一议江北行政架构当如何调整,方能顺应新局,利于长远?”
石山说完,身体微微后靠,做出倾听的姿态。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也是重视“集体智慧”与“制度流程”重要性的体现。
石山治军,很重视将领能力培养,每次大战前,都会召集高层将领军议,以求群策群力,尽量完善作战方案,确保克敌制胜。
治政上,也是如此。
即便以他如今横扫东南的威望,许多大事完全可以乾纲独断。
但他更清楚,一个健康的政权,绝不能只靠一个人的英明。
长期独断专行,主君会逐渐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听不到任何不利的消息,而臣子则会退化成唯唯诺诺的应声虫,甚至是只知道磕头应是的奴才,失去主动性与创造力。
那是统治的捷径,却是政权活力的死路。
想要群臣真正用心用力,该有的体面必须给,该走的程序也不能省,哪怕有时会因此而显得“低效”,但良好的政治生态养成,必须经过这一步悉心培养。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群臣都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调整江北架构,看似是只涉及吏部、礼部的行政区划寻常事务,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涉及权力分配、资源倾斜、派系平衡,甚至是对未来潜在方向的表态。
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了吏部尚书周昶——人事与机构调整,首涉吏部的职司,他必须率先表态。
周昶的心中,其实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
石山率军南下攻取江东前,其势力范围包括庐州路十城(缺英山县)、安丰路三城、扬州路三城、淮安路一城和安庆路一城,另有徐州路徐州、宿州、萧县、灵璧、睢宁等城。
为避免江北大小事务需渡江请示,而延误时机,石山重新划分了江北行政区,大致分为三块:
淮河以北,徐州红巾军彭二郎、李喜喜、薛显等部,名义上仍归属于芝麻李,实际由殷从道暗中协调,暂时维持现状,使其相互牵制,避免被他人强势整合摘了桃子。
淮河以南,庐州、安丰、淮安、安庆等十五城,石山尽皆划归江北诸路总管府,并任命李武为翼元帅兼江北诸路总管府总管,许他开府建牙,统揽各地军政要务。
但石山也不是毫无保留地信任李武,他以扬州路三城(即滁州三县)与江宁隔江相望,联络比较方便为由,仍安排傅友德所部镇朔卫驻守,归自己直接节制,实际是对李武所部的牵制。
治政和治军的区别很大,但做到高深处便是殊途同归,都要因时而变、随事而制。
如今,徐州红巾军已经成为历史,诸部人马尽皆被整编消化,淮河以北也只剩下了五河及泗州两城,而原本镇守滁州的傅友德,也早已移镇扬州府。
江北诸路原本诸部相互制衡的局面,只剩下了李武“一家独大”,现在又夺下了寿春,实力更强,万一其生出异心,则后果难料。
周昶理清了思路,出列半步,拱手躬身,声音颇为沉稳:
“王上明鉴。江北局面盘活,确需更高层级之机构总揽全局,以应四方。只是……”
他稍作迟疑,似乎在谨慎选择措辞。
“敢问王上,此番调整,是意在‘扩权’以利进取,还是意在‘分权’以固根本?”
这个问题问得很老辣,也瞬间点醒了殿中许多官员。
周昶的潜台词很清楚:李武原本就是翼元帅,如今坐拥江北精兵,连下重镇,威势正隆。此番调整,若是进一步放权,李武便如虎添翼,成为汉国境内权势最盛的方面大员;
若是意在制衡分权,则需引入新的力量或架构,对其加以约束。王上的心思,究竟属意何方?
蒙元行政区划非常混乱,不仅江南、江北的路级行政机构统辖范围差异极大,全国还有多个同名县、同名州,乃至同名路。
石山夺下集庆路后,就一直在降路为府,改州为县,以减少行政层级,避免人浮于事,也是为了适应势力发展初期,行政人才严重不足的现实需要。
不过,这种行政机构调整,最高只限于路级。
石山此前任命徐达、常遇春、胡大海、傅友德等人领江浙、江西、淮南等行省高官之职,以便他们统合军政力量,加快军事扩张速度,都只是基于蒙元粗糙的行政架构。
尽管在他的设想中,江北行政架构要进一步细化,却不是现在,石山解释道:
“江北相对地广人稀,治理比较粗放,路、州两级暂时不宜大面积调整,主要是上层架构——我军全取安丰路后,局面进一步盘活,但江北面临的压力也相应增大。
如今,我军向西,能与汝宁府刘福通、杜遵道势力联动;向东,须得处理与张周的关系;北面,更需应对元军南下的压力;西南,还有英山县抵在徐宋后背,桐城县挤压余阙所部。
孤的意思,是江北诸路总管府架构过小,权轻位卑,难以协调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须得做出调整。”
周昶心念电转。王上强调“协调各方”“应对复杂”,听起来是倾向于赋予江北更大自主权,以承担更重的开拓任务。
按说汉国现在江南诸府能够调动的人力、物力,远在江北之上,开拓重心明显在江南。为了加快在江北的征伐步伐,而适度放权,本是题中应有之意。
他知道李武与石山微末时便共过生死,颇得汉王信任,不然的话,汉王渡江时也不会托付后路给李武。顺着这个思路,给出一个“放权”色彩浓厚的方案,似乎最可能迎合上意。
然而,宦海沉浮多年的直觉,又让周昶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权力场上无父子,何来永恒的信任?
尤其是这种近乎裂土封疆的大权,王上起于淮西,如今基业重心却在江南。淮西故旧势力随着李武的成功而水涨船高,这本身是否就是一种需要微妙平衡的力量?
王上那句“权宜之计”和“恐生滞碍”,会不会有另一层含义?
权衡片刻后,周昶决定采取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试探性策略,道:
“王上,元廷为剿抚淮南,曾在河南江北行省辖区内析出‘淮南行省’。王上起于淮西,如今江北总管府所辖也皆淮西之地。臣愚见,或可设立‘淮西行省’。
辖区从南面的安庆路到北面的徐州路故地,如此,既能名正言顺总揽军政,便于开拓,亦可使淮西子弟归心,知王上不忘根本,奋发杀敌!”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明显一振。
枢密使朴散、枢密院同知李忠义、户部尚书李善长、新任兵部尚书殷从道、捧月卫都指挥使龚午等一批淮西籍的重臣,眼中闪过亮色。
若能设立“淮西行省”,无疑将在汉国权力架构中,为他们这一最早从龙的集团,奠定一个极其坚实且带有某种“特权”色彩的地盘,有利于在未来的政治格局中占据更有利位置。
石山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有些恼怒:周昶这一手既像是顺着“放权”的思路走,又暗戳戳地投合了殿内实力派的乡土私心,更将“淮西”这个地域概念正式抬到了台面上。
聪明,但有时聪明过头,反而会触动不该碰的线。
石山当然不可能同意这个方案,但此事用不着他亲自否决——汉国中枢充斥着各种力量,淮西系虽强,却无法压制其余派系的声音。
果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便带着反驳之意响起:
“周尚书此议,恐有未妥!”
出列的是新任礼部尚书陈基。他代表的是正逐渐融入汉国权力核心的江南士绅利益。
设立“淮西行省”,明显是强化淮西人抱团的举措,这与江南士绅希望打破地域壁垒,获得更多参政机会的诉求,显然背道而驰。
陈基面向石山,言辞恳切,条理清晰:
“王上,元廷设‘淮南行省’,核心理念,乃是以淮河、长江两大水系为天然纽带与交通命脉,统合沿线诸路人力物力,以应对全局。
同理,还有‘淮东宣慰司’,也是依托贯通南北的大运河而设,重在管控漕运与沿线城池。
反观‘淮西’之地,群山环抱,水路难以贯通,南北交通远不如淮东便利,强行将之捏合为一个行省,内部统合调度之难度,远超淮东。
且以狭隘之地域为名立省,恐令江北其他地域士民,心生隔阂,不利于王上混一宇内、凝聚天下人心的宏图。故而,臣以为周尚书此议,恐有不妥!”
陈基的话音刚落,通政使施耐庵立即出列附议:
“陈尚书所言,很有道理,臣附议!”
通政司的前身宣部,与礼部有不少职司交集,施耐庵与前任礼部尚书夏煜廷议时常意见相左。待宣部侍郎陈基出任礼部尚书之职,施耐庵便有意修复两个部门的关系。
此刻发声支持,既是基于共同反对“淮西本位”的立场,也是巩固新兴政治同盟的举措。
石山见参知政事赵琏等人似乎也想出列发言,轻轻抬手,以眼神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如今基业做大,身边自然而然就聚拢各种利益集团,但这些人并不是铁板一块,针对不同议题,群臣会“合纵连横”,本是很正常的现象。
石山他深知派系政治无法根除,但必须将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尤其不能让其公开化、表面化,更不能让地域抱团成为正式的制度设计。
殿中的辩论倾向已经开始沿着“淮西”与“非淮西”的派系划线,这绝非他想看到的。他必须打断这种趋势,将议题拉回自己设定的轨道。
“诸卿,”
石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
他没有直接评判群臣的意见,而是讲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故事:
“孤少时,曾闻乡野轶事。有一对兄弟,见鸿雁飞过天际。兄长挽弓欲射,言道‘射下来便煮了吃,滋味定然鲜美。’其弟却争辩‘停息的雁煮食为佳,善于飞翔的雁烤来吃更妙!’
兄弟二人就此争执不休,从口味吵到火候,面红耳赤。最后只好去找乡中社长相评理。社长倒也‘公允’,说道‘既如此,将雁剖开,一半煮,一半烤便是。’
兄弟二人觉得有理,满心欢喜回去寻那天上的鸿雁——”
石山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缓缓道,
“那天上的鸿雁,早已飞得无影无踪了。”
故事讲完,偏殿内一片寂静。
周昶的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微的冷汗。他何等机敏,立刻听懂了汉王这则寓言背后的严厉敲打:
争论“淮西”还是“非淮西”,就像那对争辩吃法的兄弟,在枝节问题上纠缠不休,却忘了根本目标——那天上的飞雁,也就是如何最有效地治理、开拓江北,巩固汉国基业。
再争下去,只会贻误时机,空耗精力。
他立刻出列,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惶恐与醒悟:
“臣……臣愚钝!竟如那争雁兄弟一般,舍本逐末,徒逞口舌之利,险些误了王上大事!请王上责罚!”
陈基、施耐庵等人也是心头一凛,纷纷跟着躬身。
“好了。”
石山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下来,却定下了调子。
“此事不必再议。兄弟争雁,徒留笑柄。大汉基业初立,百废待兴,正需诸卿上下同心,文武协力,共克时艰。若因地域之见、门户之私而内耗,何以图天下?”
他不再给群臣继续“合纵连横”、借题发挥的机会,直接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方案:
“江北诸路近两年大兴水利,鼓励屯垦,安置了数十万流民,元气稍复。如今又得寿春,已有向外扩张的余力,然其地四战,关系错综,非寻常州府可比。故有意设‘江北行省’!”
“江北行省?”
众人心中咀嚼着这个名称。这显然比“淮西行省”范围更广,立意更高,淡化了地域色彩,更侧重于长江以北的整体战略板块,其辖区显然超过了元廷的“河南江北行省”。
不待群臣提出异议,石山就继续阐述道:
“此亦为权宜之策。江北局面特殊,东、西两线之邻,时友时敌,我军开拓,风险与机遇并存。须赋予江北更多自主决断之权,方能捕捉战机,灵活应对。
待将来局面彻底打开,各方威胁厘清,再行拆分细化,回归常态州府治理不迟。”
他这番话,明确了两点:
第一,给李武放权,是出于开拓前线的实际需要,是战术性的“因事设权”。
第二,这种放权是暂时的,有条件的,涉及与元廷、颍州红巾军、张周、徐宋等政权之间的战与和,以及扩充军队编制等重大问题,权力仍在中枢。
更何况,还有锦衣营的暗中监控、军中各级军法系统的制衡,以及傅友德镇守扬州、控扼长江咽喉的军事布局作为后手。
这张饼很大,看得见,但李武真想独自吞下,却没那么容易,且随时可能被石山收回。
陈基瞬间领会了其中精妙。设立“江北行省”看似提升了李武的地位,实则用一个更宏大、更“去地域化”的框架,消解了“淮西”抱团的潜在合法性,同时又满足了前线集权的需要。
而且王上明确提到了“将来拆分”,这给江南士绅未来在江北行政体系中的渗透与发展,留下了空间和期待。
他立刻出列表态,道:
“王上圣明!高瞻远瞩,如此设置,既予前线应变之能,又保中枢统揽之纲,张弛有度,臣以为,可行!”
“臣附议!”
“可行!”
有了陈基调子,其他大臣无论心中作何想,都迅速跟上表态。连周昶和朴散等淮西籍重臣,也只好按下心中那一丝未能如愿的微妙失落,齐声赞同。
毕竟,“江北行省”总管,李武仍是第一人选,实权并未减少,只是名目上未能凸显“淮西”特色而已。
石山微微颔首,接着道:
“冯国用辅佐李武,治理江北,兴修水利,安辑流民,功不可没。今安丰路既平,江北行省将立,可召其回江宁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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