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扫元 > 第四百三十七章 意料之外的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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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宋国都江夏城距离汉国边境仅四百里,沿途只有蕲春、黄冈、永兴、大冶、武昌五座城池分布在长江两岸。徐寿辉只能在这几座城池部署重兵,以期迟滞汉军的进军速度。
汉国已经稳定了后方,石山可以从容选择调动兵马、钱粮和发起进攻的时间。
徐宋连湖广行省都未全取,江北也面临襄阳元军的拉扯,大战未正式打响之前,徐寿辉只敢调动有限的机动兵力,以防战线崩溃。
他现在最需要时间,沿江防线每多守一天,四方勤王兵马就能多到一些。
其中,三面突入汉国边境的蕲州路又是重中之重。
徐寿辉在得知汉军增兵西线后,就命统军元帅丁普郎坐镇江防重镇蕲春,并将一半的水师交到其手中,以守护自己的“龙兴之地”。
丁普郎是徐宋老将,从麻城起兵时就跟着邹普胜,打过宽撤普花,卜颜帖木儿,打过答失八都鲁,屡立战功。此人治军严明,是徐寿辉手中为数不多既能陆战又能水战的将领。
蕲春周边不仅有长江天堑,还有蕲水河、红湖、策西湖等水系拱卫城池,使得此地易守难攻。
四年前,卜颜帖木儿率数十万元军围剿徐宋政权,元军主力便因赵普胜所部水军在红湖周边神出鬼没,被搅得焦头烂额,受阻于蕲春城下数月之久。
但时过境迁。自倪文俊迁都武昌后,蕲州路的战略地位急剧下降。
徐宋政权的精兵和粮草都向武昌集中,蕲春驻军数量和质量都大不如当初。如今城中的万余兵马,大半是这两年新补充的,没打过什么硬仗。
更重要的是,汉军多路并进,北线主力直接由汝宁府突入黄州路境内,偏师顺浠水河直下蕲水城,也让宋军以蕲春为核心节点的布防体系彻底失效。
徐寿辉原本指望蕲春能从正面挡住汉军的主力,如今汉军却从蕲春背后绕了过来。
蕲春城中,丁普郎望着东面、北面、西面和东南面接连燃起的烽火,眉头紧皱。
东面是围攻黄梅的汉军,北面是从英山南下的汉军偏师,西面是突入黄州路境内的汉军骑兵,东南面则是攻入兴国路的汉军主力。
蕲春守军尚未与汉军交战,便失去了其战略价值。
丁普郎正思考着要不要放弃死守蕲春城的战术,一名斥候便策马疾驰而来,浑身汗水和尘土,显然是一路狂奔。他翻身下马,喘着粗气汇报紧急军情:
“报!五口湖烽燧发现汉军舰队正在向咱们这边赶来,规模极大,各式战船不下七百艘!”
长江水师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多战船,宋军斥候判断有误,乃是因为两国对战船的定义标准不同。
徐宋只要是能运兵作战的船,无论大小,都叫战船。
汉军这几年则一直致力于水师标准化建设,替换了大量不利于作战的小渔船。
其战船虽有大小之分,大船当然比宋军的船更大,但小船并不比宋军的渔船大多少,却胜在更加轻便,且无论是稳定性,还是防护力,都严格按照“作战平台”的标准设计改造。
丁普郎略知这些,并没有纠结汉军究竟有多少艘船。就算两军战船数量一样,徐宋水军也很难击败船体更大、结构更合理、装备更精良的汉军水师。
当务之急,是根据已经改变的战局,迅速做出战略调整。
“你这趟辛苦了,下去支赏钱五贯。”
丁普郎先赏赐了浑身汗水的斥候,五贯钱虽不多,却是元帅的一片心意,那斥候连忙跪下磕头。丁普郎摆摆手让他退下,旋即看向站在一旁的心腹,沉声道:
“陈弼!”
一名年约三旬的将领出列,抱拳应诺:
“末将在!”
陈弼是丁普郎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这个时候,不能用“外人”。
“本帅命你速速赶往鲢鱼尾,督促水军兄弟带走全部战船,烧掉水寨和运不走的粮草,立即撤离,尽快赶往江夏,与水军主力汇合!”
陈弼脸色骤变,他瞬间就猜到丁普郎的想法——这是要给自己留条活路,但这个时候自己如何能抛弃袍泽独自逃跑?他忙进言道:
“元帅!大战将起,末将如何能抛弃袍泽逃跑?再说,没有了水军,谁来牵制汉军?”
丁普郎早就心存死志。作为军中老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蕲春已经被汉军三面包围,水陆两路很快都要断了退路。为了麾下将士能够同仇敌忾,他必须将自己对战局的思考解释清楚:
“红湖水军虽有近三百艘船,但大半是小渔船,根本打不过汉军的大舰。汉军舰队如此庞大,只要封住湖口,再派分舰队慢慢搜寻,消灭咱们的水军,就只是时间问题。
若国都还在蕲水,咱们还能让水军留在红湖中,拖住汉军水师,为咱们在陆上击败汉军争取时间。但汉军此番多路并进,来势汹汹,南线只要攻破大冶,就能围困武昌,威胁国都。
咱们在北线死守蕲春再长时间,也只是拖住汉军一支偏师,没有什么意义。”
丁普郎走到陈弼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水军冲出去,才能威胁汉军侧翼,不能白白折损在红湖里!”
陈弼也是军中老将,自然能听懂这个战略判断。但一想到自己带走了水军,丁元帅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与蕲春共存亡,便难以心安。
他扑通一声跪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元帅,末将——”
军情紧急,丁普郎不想跟陈弼黏黏糊糊浪费时间。他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你也是打了老仗的,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这是军令!快带水军离开!”
陈弼不敢再哭,起身擦干眼泪,沉声道:
“末将,领命!”
丁普郎知道这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他伸手拍了拍陈弼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温和下来:
“汉军大举进犯,蕲春已成了死地。某不过是豁出一条性命死守此城而已。水军却是能够改变战局的力量,能否在运动中抓住战机,挫败乃至重创汉军水师,就要靠你们了!”
“元帅保重,末将去了!”
陈弼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大步离去。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腿。
陈弼带着丁普郎的嘱托和期待,打马赶到鲢鱼尾水军营寨。
营寨里已经乱成一锅粥,烽火燃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汉军打过来了。有人忙着收拾行装,有人偷偷往怀里揣干粮,还有人站在岸边望着东面的江面发呆。
陈弼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下令:
“所有人听令!能开动的船全部装粮装水,准备撤离!带不走的粮草,一把火烧了!”
他并没有带走所有战船,而是留下了八十余艘小渔船。
这些船太小,速度很慢,也经不起长江上的大浪。全部带走,只会拖累舰队的行驶速度。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它们留在红湖中,与汉军周旋。
陈弼的算盘是:这些小船虽然打不了硬仗,但吃水浅,熟悉地形,在港汊里钻来钻去,汉军的大船根本追不上。只要操作得当,时不时骚扰一下汉军的补给线,够他们头疼的。
为了迷惑汉军,他还做了另一番布置。
待汉军长江水师前锋廖永忠所部赶至蕲春段,便见到十余艘宋军小船在红湖湖口处列阵挑衅。更远处的红湖深处,还升腾起数股浓烟——那是陈弼下令烧毁水寨和带不走的粮草。
廖永忠站在座舰船头,手持望远镜看了看,嘴角一撇,不屑地道:
“哼!就这么几艘破烂小船,也想挑衅咱们?”
他嘴上虽然不屑,却没有贸然下令追击。
战前侦查已经探知,宋军在红湖中部署有水军,约有战船两三百艘。但由于船小,装备和训练也较差,整体实力远不如长江水师,只能牵制汉军、袭扰补给线,而非决战力量。
廖永忠跟随石山多年,虽然还有些毛糙,但知道军纪不可犯,不敢更改战前确定的战术,下令道:
“传令华高,赶走这些烂船,堵住湖口,别让宋军逃走。”
旗语打出没多长时间,华高便带着本部四十余艘战船离开前锋编队,直奔红湖湖口而去。
这些战船虽然不算大,但比起宋军的小渔船,简直就是“巨舰”,只是堵住湖口,足够了。
廖永忠则带着前锋剩余的战船继续西进。他的任务是掩护主力水师,而不是在这里跟这些小渔船玩捉迷藏。这是战前就制定的计划:南线是主攻方向,要尽快推进到武昌路境内。
长江水师负责掩护徐达所部主力侧翼,确保粮草、辎重运输船的安全。至于红湖中的徐宋水军,先堵住其出路,回头再慢慢收拾。
这种半封闭水域,长江水师不熟悉地形,深入其间歼灭到处乱窜的徐宋小船固然不容易。
可只要汉军堵住了湖口,徐宋水军想要打出来,也很难。
汉军此战兵力充足,多路并进,并不需要一城一地地死啃。常遇春所部正在赶来蕲春的路上,只要其部拿下蕲春,红湖水军就失去了陆上的根基,就算长江水师不来进剿,他们折腾不了几天。
此刻,陈弼正带着红湖水军主力撤退,自不可能知道汉军的计划,但沿岸烽燧仍在传递汉军水师继续西进的信号,仍让他心中涌起一阵不安。
汉军没有因为渔船挑衅就攻入红湖内,反而追着他们的屁股一路西进——是不是窥破了自己的计策?若是这样被其一路追到江夏,那他们又与未战先溃何异?
汉国国力远胜宋国。三年前的江州一战,汉军歼灭宋军东征大军,俘获三万余人,更是让宋军打出了心理阴影。
眼下,徐宋刚经历内乱,汉军就打了过来。很多人私底下打着小算盘,有人想着投降,有人想着逃跑,还有人想着观望风向再决定站队。军中士气低落,正需整顿。
红湖水军若是一仗未打就狼狈撤回江夏,将会极大打击本就不稳的军心士气。陈弼主持撤退之事,搞不好会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被徐寿辉治罪,以平息众怒。
白莲系这几年损失惨重,在徐宋朝堂上已经势微。陈弼不敢赌万一闹到了那一步,邹太师能不能保住自己。他只知道这一仗自己必须打,至少要探探汉军水师的实底才行。
想到此处,他咬牙下令道:
“船队到散花洲后,进入策湖,准备伏击汉军。”丁普郎的命令是“在运动中抓住战机”,陈弼此举也不算违抗命令。
大冶地处幕阜山脉北麓的丘陵过渡地带,整体以丘陵、山地和平畈为主,呈现“南山北丘东西湖,南高北低东西平”的格局。
地势落差两百多丈(最低处海拔11米,最高处海拔839.19米)。周边环绕黄荆山、龙角山、东方山、铁山、狮子山、沼山等群山,形成天然屏障。
长江从大冶东北方绕过,大冶湖、磁湖、花马湖、保安湖、三山湖、金湖等水系散布城池周边,有“百湖之县”之称。其中,大部分水系在汛期时都可与长江相连。
这种地形虽然比不得燕子矶等天险,却也使得汉军想在大冶登陆,必然会受到颇多限制。哪片水域能停船,哪片水域能上岸,哪条路能走辎重,几乎都限定死了。
而散花洲就是长江大冶段对面的一处大洲,它将长江分成东、西两条狭窄的航道,江水在此流速变快,策湖就挨着东面的航道。
策湖名为湖,实际是由众多小港汊相连的水域,只有在汛期才会连成一片宽阔的湖面。枯水期则会露出大量小丘,如天女散花般分布,散花洲便因此而得名。
陈弼选择在此设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根据汉军此番出兵的规模,判断其水师西进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扑江夏,要么在大冶登陆。
若是前者,他将水军埋伏在策湖,就能配合江夏水军抄其后路。
若是后者,那趁着汉军登陆大冶的混乱发起突袭,也有机会取得不错的战果。
为增加胜算,他还派出快船,分别联络江夏水军和大冶守军,以求里应外合,夹击汉军。
不出陈弼所料,廖永忠所部抵达散花洲水域后,便忽略了水域较窄的策湖。
他是前锋,任务是为大军探路,并击退当面之敌,时间紧急,他必须将有限的人力,优先用于搜索适宜登陆作战的宽阔水域。
“都给俺打起精神来!主力赶到前,必须查清湖面,莫要漏了宋军的船队!”
探查水域自然是用轻快的哨船。廖永忠率前锋大船停在湖口静水处,为四散开来的哨船压阵。
陈弼等人藏身在策湖中,为防打草惊蛇,一直不敢露头,只能焦急地等待大冶守军发出敌军进入预定位置的信号。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申时时分,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张德胜亲率本部主力和先头登陆部队赶到大冶。
廖永忠派人登上旗舰,向张德胜汇报此前敌情探查的情况:
“都指挥,大冶湖、磁湖等几个大湖面咱们都仔细探查过,没有发现宋军水军的踪迹。最适合的登陆点在大冶湖八角湾一带。守军见咱们上岸,派了一队人过来,咱们放了几炮,他们就又缩了回去。”
张德胜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船头,抽出望远镜,看向后方。
西南方向,第一军总兵徐达亲自统率的主力正在向这里行军。数万大军扬起的烟尘,在晴朗的天日下,八九里外仍能隐约看见。远远望去,像一条黄色的巨龙,贴着地面缓缓蠕动。
张德胜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个把时辰就要落山。夜里登陆太危险,必须在日落前把先头部队送上去,建立牢固的营地,以防备宋军夜间袭营。
“日头不早了,传令:大军登陆,准备扎营!”
随长江水师赶到大冶的先头部队约八千人,大部分是不太晕船的将士。他们乘坐的小船一趟趟往返于大船和岸边之间,将人和物资送上岸。
下船后,将士们立即按照平日的训练,先建立滩头阵地。然后派人伐木扎营,挖灶做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正忙碌间,西北面黄荆山上的守军点起了烽火。
一道黑烟从山顶升起,笔直地冲向天空,在下午的阳光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张德胜看向突然燃起的烽火,心中警铃大作。
守军这个时候点烽火,向谁传递信息?
前锋放了几炮,大冶守军就吓得缩回城中。而汉军刚登陆最脆弱的时候,守军也没敢出城反击。此刻汉军已经抢占了滩涂阵地,山上的守燧宋军才点烽火,肯定不是向城中的自己人报警。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附近还有别的宋军在潜伏,这个信号就是放给他们看的!
张德胜皱起眉头,沉声下令道:
“传令:各营加快扎营速度,防范守军出城逆袭。所有哨船前往周边二十里没有探查的水域,仔细探查!其余战船跟进,做好战斗准备,”
此令一下,汉军战船迅速行动起来,不多时就有四艘哨船进入策湖之中。
眼见着汉军哨船快速靠近,很快就会发现本部人马的行踪,宋军将士顿时紧张起来。
“陈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弼暗道“晦气”,汉军主力舰队就在长江航道中,他们就这样直接杀出去,肯定是鸡蛋碰石头。幸好策湖有多个出口,倒是不至于被汉军堵死在湖中。
他咬了咬牙,下令道:
“撤!天就快黑了,只要能脱离接触,汉军就不敢追击!”
……
ps:洲字本意,即河流中由泥沙淤积而成的陆地;散花洲原本与其他“洲”一样分流江水,如今已因淤积和人工改造,与北岸连成了一个整体。
徐宋毕竟是与汉国等量的“大国”,灭宋之战不能太敷衍。但徐宋地理分布和势力构成,又决定了汉军灭宋,基本不会出现一城一地的反复争夺。这几章背景介绍完毕,下一章开始推进速度会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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