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扫元 > 第四百三十八章 御驾亲征王对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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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双方的兵力多寡、装备精良与否、粮草是否充足等纸面数据对比,并不会直接决定胜负。综合实力弱势的一方常常可以结合地形、天气、水文等客观因素,合理使用战术和计谋,以弱胜强。
但所有制胜战术和计谋的核心,归根结底就一句话:尽力限制敌方的优势,并有效放大本方的优势,以求达成局部的以多打少、以强打弱的态势,最终积累胜势,改变整个战局。
徐寿辉期望各江防城池能够层层阻截,为后方勤王兵马赶到江夏争取时间;丁普郎命红湖水军撤离,以保存有生力量;陈弼设伏策湖,寄希望于汉军疏忽,发动致命一击……
他们都是在活用这一战术原则,若是遇到粗心大意的对手,陈弼的计策未必不能得逞。
可惜,汉军从建军开始,就被石山植入了“结硬寨打呆仗”的谨慎基因。
纵使有个别将领行事毛糙,在刚刚结束的整训中,亲眼目睹拔山左卫都指挥使胡大海当众剖析“福建两败”的原因和整改措施,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还敢不敢粗心大意?
胡大海那次的检讨,整整念了半个时辰,从战术失误到情报疏忽,从地形不熟到轻敌冒进,一条条剖析得血淋淋的。四十多岁的老将,当众剖析自己的失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汉王却没有因为胡大海的检讨深刻,便轻轻放下,不仅撤销了其第一军副总兵的职位,还命诸将结合自己的带兵得失,继续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众将都是从血与火中成长起来的武夫,让他们提着脑袋与敌人战阵厮杀不怕,这等当众深入剖析自己错误的事却是很难堪。
但汉王威望无双,却没人敢抗命,没受处分都如坐针毡,可想真要是犯了大错,该有多难受!
这次整顿的效果很明显,至少当下的灭宋之战,汉军明明实力更强,各部的战术也很大胆,行军作战过程却很谨慎,徐宋君臣的谋划再好,面对这种打法,计谋也只能落空。
四月初四,汉军常遇春所部兵不血刃拿下蕲州路黄梅县。
守将开门投降时,常遇春连马都没下,只挥了挥手让后续部队进城,自己带着骑兵继续西进。
同日,骁骑卫冯国胜所部突破黄州路黄陂站、金竹站,守军连一天都没撑住。
这两处据点本是徐宋北线的重要屏障,但由于汉军占据北面的大胜关、修缮岭关、白沙关、土门关等险要,徐宋没实力在此修筑关隘,只能将有限的兵力和物资投入到周边几座城池中。
四月初六,冯国胜所部耀武黄州路沙芜口、周山站等地后,突然北进,攻破桃花站,随后出现在麻城以北,击败赶往虎头关的徐宋增援兵马,歼敌近千人。
四月初八,擎日左卫偏师薛显所部攻陷蕲州路广济县。
城中守军仅有千余人乡勇,虽顽强抵抗,却挡不住亲披重甲攻城的薛显。
同日,徐宋将领陈弼率红湖水军主力设伏策湖,反被汉将张德胜识破其计。追击过程中,红湖水军损失战船二十余艘。因天色将晚,汉军不熟悉水文,主动撤退,红湖水军才逃过一劫。
这一战,也让陈弼意识到两军都叫“水军”,但无论是载具、装备,还是兵员训练水平,都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相对而言,徐宋水军更像是乘(渔)船作战的步卒。
四月初十,汉军奋武卫吴六斤所部攻陷蕲州路蕲水县,遣偏师张蛋所部围攻罗田县;镇朔卫偏师张明鉴所部攻破黄州路虎头关。
虎头关一破,汉军步卒便能直接杀入徐宋红巾军起家之地——麻城城下。
四月十一,张德胜根据散花洲一战抓获的红湖水军战俘供述,确定红湖水军已经撤走,乃向徐达请战,率长江水师逆流而上,炮击武昌路武昌县(今鄂州市)和黄冈路治所黄冈县。
四月十三,徐宋蕲春守将丁普郎在督战中,被汉军火炮击中,当场身亡。守军群龙无首,随后开城投降。
四月十五,徐达所部攻陷大冶,兵进武昌路。
大冶本有守军六千余人,据城而守,坚持个把月不是问题。但大战爆发后,汉军便迅速控制江防,近在咫尺的武昌守军两次来援,也被汉军接连打退。
援军断绝,汉军炮火凶猛,加上黄梅、广济、蕲水、永兴、蕲春等地接连失陷,大冶守军看不到打赢的希望,士气迅速崩溃,付出惨重伤亡后开城投降。
……
败报接连传至江夏,残酷的现实证明两军实力差距明显,依靠江防城池层层防御的战术已经失败。
徐宋朝堂再次面临何去何从的艰难抉择,群臣为此吵成一团,声音之大,连宫门外都能听见,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
满朝文武,仅有五人支持徐寿辉继续留守江夏,鼓舞军心,等待各地勤王兵马赶到再合击汉军。
大部分臣子认为汉军兵锋正锐,不可力敌,建议皇帝尽快率百官撤走,避免重蹈治平三年(公元1353年)国都被破、百官和嫔妃遭俘的覆辙。
正是这一仗,让徐寿辉失去了号令群雄的嫡系人马和威望,为此后倪文俊跋扈难制埋下了隐患。
徐寿辉在这个时候被当众揭短,本就是其威望不足以震慑朝堂的表现。
但就撤往何处的问题,各方又争执不下,难以形成统一的意见。
主张迁往长沙者有之,那里是湖广行省的另一座大城,尚有险可守,且水路交通便利,至少能号令湖广行省大半疆域,但徐宋在江北和四川的地盘,就都得放弃;
主张迁往江陵者亦有之,江陵北有汉水,南有长江,易守难攻,可兼顾江北和四川,但武昌路一失,湖广行省将不再为徐宋所有,仅靠江北有限的资源,就只能仰占据四川的陈友谅鼻息;
还有人主张前往武陵、衡阳等偏远城池,只为有险可守,至于到了彼处后如何统合全国之力继续对抗汉军,这些人则完全不考虑。
——本来就是逃命,能坚持一天是一天,哪里还有什么未来?
更有甚者,主张前往四川行省“投奔征西大元帅”。
提到陈友谅,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投奔陈友谅意味着什么——那徐寿辉就不再是大宋皇帝了,而是寄人篱下的傀儡。
眼见群臣闹得实在不像话,徐寿辉终于出声,打断了众人的争执。
“诸卿。”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刻意压制的怒火,让群臣终于安静下来。
“汉军此番大举而来,究竟投入了多少兵马?”
此问一出,群臣顿时哑了火——并非不知道汉军究竟有多少人,而是这个问题让他们颇为难堪。汉军的兵力很容易算出来,并不多,现在就弃城而逃,确实说不过去;
枢密使徐明达职司相关,却不能“装死”。他只能硬着头皮出班,奏道:
“陛下,根据汉军编制、出现在战场上的旗号和各地反馈的情况综合分析,可知汉军在江北蕲州路和黄州路投入了近三万人,南岸约在四万人左右,另有水师约万余人。合计约八万人。”
“嗯!”
徐寿辉点了点头,扫视群臣,正色道:
“汉军满打满算也就八万人,还分隔在长江两岸。我军有二十万大军屯驻在武昌路附近,总数是敌军的数倍。纵使两军装备差别较大,难以一战尽灭汉军,也不至于敌军未至,就弃城而逃吧?”
他所说的“二十万大军”,其实包含了已经被汉军围困或歼灭的蕲州路、黄州路和永兴路兵马。真正在武昌路境内的不足十五万人,而江夏城内外更是只有十二万多(包含水军)。
即便如此,仍比南岸的汉军多得多。就算汉军战力更强,徐宋朝廷坐拥这么多兵马却弃城而走,也确实说不过去——这么大的优势都不敢决一死战,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收复失土?
徐寿辉拔出佩刀,仿佛是为了给自己鼓气,又仿佛是为了震慑心思各异的臣子,他陡然拔高了音量,昂声道:
“朕意已决,再议迁都者,以通敌论处,便如此案!”
说罢,他双手握刀,狠狠劈向御案。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御案木屑纷飞,宝刀生生砍掉了一角。徐寿辉收刀入鞘,再次坐下,扫视群臣的目光中已经多了一丝决绝。
群臣被其威势所慑,再不敢提迁都之事。
徐寿辉被倪文俊骂做“徐布贩”,但并非庸才。他亲自统过兵杀过敌,打了这么多年仗,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
汉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指挥统一,准备充分,粮草充足,而徐宋这边派系林立,又刚经历内乱,士气低落,实权将领各怀心思,后勤保障体系也很混乱。
怎么看,都是自己的输面更大。
但汉军大举西进,摆明了就是要灭掉徐宋。他又因倪文俊叛乱而威望大损,全靠灭国危机才勉强得到群臣继续拥护。此时若是退却了,此生将再无翻身的机会。
还不如搏一搏。
万一胜了呢?
哪怕跟汉军拼个两败俱伤,也比直接逃跑,惹天下人耻笑,要好得多。
至少后世提起徐寿辉,会说“此人虽败犹荣”,而不是“多次弃城而逃的懦夫”。
“陛下。”
群臣不敢再吱声,只有镇国将军明玉珍出班,抱拳道:
“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寿辉心中一凛,知道明玉珍没好话,但此人是仅次于陈友谅、倪文俊的军头,手握实权,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他深吸一口气,不露声色地道:
“镇国将军但说无妨。”
明玉珍清了清嗓子,隐晦指出徐寿辉话中的漏洞:
“汉军这几年不断扩张,总兵力当在二十五万以上。就算需要留下部分兵力镇守后方、防范元军反击,能用于此次大战的兵马也至少有一半以上。当下出现在战场上的旗号,恐不是其全部。”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汉军还有后手,别被眼前的八万人骗了。
汉、宋两国兵制不同。汉军卫戍兵日常需要训练,还能按比率补入战兵,徐宋君臣对这种奇怪的军制比较陌生,干脆将其也归类于战兵,一起计算汉军的总兵力。
反正,根据汉军卫戍兵的装备和训练程度推测,守城和平定各地叛乱基本够用,甚至不会比装备较差的徐宋战兵弱。将其全部算做战兵,也没什么问题。
徐寿辉当然能想到汉军并没有尽全力。正因为如此,他此前明明手握大军,却不敢主动出击。
这个问题虽然有点刺耳,但徐寿辉还是必须给他几分面子。
他略微缓一口气,冷静道:
“镇国将军可有破敌良策?”
明玉珍当然没什么万全之策。他琢磨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就那点想法。但他知道,如果这一仗必须打,那眼下就是击败汉军的唯一机会。
“臣琢磨了石山这些年亲自指挥的大战,发现他用兵习惯稳扎稳打,每次最终决战前,都不会轻易投出总预备队。此战,他应该是想先以偏师剖开我军外围防御,然后亲率主力一举攻破咱们国都。”
此言一出,殿中又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数万汉军就打得各地宋军毫无招架之力,等其主力抵达江夏城下,哪还得了?
明玉珍见群臣被这个信息吓到,趁机进言道:
“江夏相距江宁千余里,消息传递最快也要两日,大军行进所需的时间最快也要半个月。眼下汉军前锋已经攻入武昌路,距离江夏不过百余里。”
他转过身,面朝群臣,声音洪亮:
“我朝若能趁南岸汉军攻打武昌之机,出动重兵,一举歼灭这几万人,则眼前的威胁尽除。就算石山随后亲率大军杀到,没有了南岸这几万人牵制,他也难以在武昌立足,反要稳定战线、收拾残局。
陛下则可从容等四方勤王兵马赶到,再一举反推至江宁。”
明玉珍描述的前景很美妙,说得不少人有些心动,频频点头,赞同其策。
枢密使徐明达却是知兵,眉头微皱,反驳道:
“镇国将军这个计策好是好,但你故意设置了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前提——汉军主力仍在江宁。石山用兵持重,会犯这么明显的错误吗?
万一汉军主力已经在路上,甚至故意露出破绽,趁我军主力赶往武昌时突袭江夏,咋办?”
这话说到了要害。如果汉军主力已经悄悄西进,乃至预置到了前线,则徐宋大军尽出,江夏空虚,汉军水师再溯流而上,两头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明玉珍转身看向徐明达,点了点头:
“枢密使此言持重,就算石山没有亲率主力赶至前线,江北也还有两三万汉军,这一点不可不防。咱们的水军便是为此而设——纵然不能一举击败汉军水师,利用有利地形拖住其几日,应该无妨。”
徐宋水军的老底子,是赵普胜缴获的江西水军,但随着元军此前围攻蕲水,赵普胜带着剩余的战船和人投了石山,早就断了根基。
重建的徐宋水军,最初靠从蒙元威顺王宽彻普化手中缴获的几十艘大船,这几年又征集了不少民船,总体规模并不小。但船型、防护、训练等等,都不如汉军,特别是威力巨大的火炮。
——宋军也有仿制火炮,只是无论口径,还是火药性能,都赶不上汉军。两军对轰,会很吃亏。
徐宋水军重新组建后,也没有经历大规模水战磨炼,技战术水平很有限。
明玉珍其实也拿不准这样的水军,能不能挡住汉军水师的全力进攻。但事到如今,徐宋却是有进无退,不能再瞻前顾后了。
他再次转身,看向徐寿辉,言辞恳切地道:
“打仗本就是豪赌,从来都没有万无一失的战局。陛下当年只有几千人,就敢高举义旗反了蒙元。眼下,汉军不过是几万人,若不赌这一把,则全国空有数十万雄兵,也只能坐视汉军鲸吞蚕食!”
说到这里,明玉珍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斗胆,恳请陛下给臣十万大军,十日之内,定击败汉军偏师,献徐达首级于御前!”
“说的好!”
徐寿辉猛地一拍御座扶手,站了起来。
他被明玉珍的话激起了血性,六年前起兵时,他自己不过是个交游广泛的布贩子,突然被邹普胜等人架到了火上,照样敢跟元军对着干。如今坐拥数十万大军,反倒畏首畏尾了?
“自古从没有白捡的天下,打仗就会有危险。咱就要跟石山赌一赌,谁才是真命天子!”
国都满打满算就这点人,徐寿辉自不可能将全部兵马交给明玉珍。
此人本就手握重兵,若是打退了汉军,功高震主,以后这朝堂上还有自己说话的份吗?
若是败了,葬送好不容易聚集的机动兵马,乃至明玉珍别有心思,直接投降了汉军,则他这个皇帝就真成了光杆。就算想投降,都没有了跟石山讨价还价的筹码。
徐寿辉振作精神,朗声道:
“这一战,朕要御驾亲征!”
殿中一片哗然。有人想劝阻,但看到御案上被砍掉的那一角,又把话咽了回去。
十万人级别的守城和行军野战,所需的物资、士气、兵马编成等,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即便距离前线只有百余里,也不是想走就能立即走。
江夏城中的存粮虽然不少,但要运到前线,还需要征调大量民夫和车辆。大军也不能一窝蜂出城,否则道路拥堵,反而耽误时间。很多事情,都要重新规划。
待忙完这一切,徐寿辉亲率主力出城,已经是三日后了。
这三日里,南岸汉军徐达所部对武昌城发起猛攻,火炮昼夜轰击不停,守军两次出城反击,都被汉军击败,白白葬送三千兵马,只能一再派出信使,向江夏求援。
徐寿辉毫不怀疑自己若是按兵不动,汉军旬日内定能攻破武昌,届时会师江夏城下,逼其决战。
北岸汉军常遇春所部也围困了黄州路治所黄冈城。黄冈与江夏隔江相望,互为犄角,一旦陷落,汉军就可以更加从容攻打武昌和江夏。
徐宋这边,也不全是坏消息。
这几日又有两批勤王兵马陆续赶到江夏,总数近五千人。尽管这些勤王军的装备很差,甚至部分人还拿着竹枪,徐寿辉也不嫌其乌合,一并带上,以壮军威。
徐宋主力行至华容镇,距离江夏已有四十余里。
天色将午,徐寿辉正骑在高头大马上,眺望着前方的大道。道路两旁的田地大半荒芜着——为了打赢这一仗,各地军民被迫备战,错过了农时。
就算此战能够击退了汉军,接下来又会是一个灾年,想要继续扩军备战,就只能饿死更多百姓。
徐寿辉正在感慨,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信使浑身大汗,军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那信使翻身下马,几乎是滚着跑到徐寿辉马前,跪地急报:
“报!汉军水师攻入江夏,已与我军水军接战!”
“朕——”
徐寿辉骑在马上,心里一突。他下意识想勒住缰绳,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只觉得手脚有些发软,差点说出“朕要返回江夏”。
——徐宋主力赶往武昌的动静极大,根本不可能瞒过汉军的探查。汉军这个时候不加强武昌方向的防御,反而开辟江夏战场,明显是要断徐宋主力的后路。
但他看了眼一眼望不到边的行军队列,及队列前方的“明”字大旗,又咬了咬牙。
大军都快走到武昌了,自己若是突然掉头回去,士气定然会崩溃,明玉珍和那些本就观望的军头极大几率趁机搞事,还不如赌一把。
汉军此举未必就是要登陆,很有可能是单纯争夺制江权的水战——江夏城防坚固,汉军水师就算击破了江夏水军,短时间内也很难拿下江夏城。
眼下,只要击败武昌当面之敌,自己就还有希望!
徐寿辉努力平复心跳,让自己的声音更有感染力,命令道:
“加快进军速度!朕倒要看看,谁的动作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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