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向来缘浅奈何深 > 第13章

那场雪,是上京城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整夜,天地间静谧得只剩下雪落的扑簌声。
赵徽音裹着大红色的狐裘站在游廊下,伸手去接廊檐外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很快又化成一滩晶莹的水迹。
我替她将微微敞开的狐裘衣领拢了拢,挡住灌进脖颈的冷风。
“小时候,我最喜欢下雪。”
她没有回头,任由我动作,声音格外轻快。
“每次一下大雪,母妃怕我受凉,总是不许我出去玩。我就趁着嬷嬷们打瞌睡,偷偷翻窗溜出去。”
我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冻得微红的指尖,随口接了一句:
“堂堂公主,翻窗出去干什么?”
“堆雪人啊。”
赵徽音回过头,冲我狡黠地一笑,眼底少见的带着几分促狭。
“你肯定不知道,我以前还专门给你堆过一个雪人。”
我眉头微挑,有些意外:
“给我?”
“对。”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似乎陷入了回忆。
“八岁那年,宫里办冬宴。我偷偷爬到御花园的梅树上摘花,结果被你路过看见了。你二话不说,沉着脸就把我从树上拽了下来。我摔在雪地里,生气了好久。”
她顿了顿,轻哼了一声:
“后来我回了寝殿,越想越气。我跟自己说,陆家这个小公子太讨厌了,多管闲事,我要在院子里堆个他的雪人,然后拿簪子狠狠扎他一百针,方解心头之恨。”
我听得失笑。
小时候的事,我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隐约记得确实有个穿红袄的小姑娘在树上摇摇欲坠,我怕她摔断腿,才急急忙忙把她扯了下来。
没想到,这竟成了她记恨我的理由。
“结果呢?”
我看着她,眼中满是笑:
“扎了吗?”
赵徽音别过脸去,避开了我的视线。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恼和柔软:
“结果堆着堆着,看着那个丑乎乎的雪人,就舍不得扎了。”
雪越下越大,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游廊。
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侧脸,上前一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赵徽音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我收紧了手臂。
下巴抵在她柔软的狐裘上,我闭上眼,轻声开口:
“以后每年下雪,我都陪你看。”
怀里的人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她慢慢放松了身体,向后靠进我怀里:
“你说的。”
“我说的。”
“反悔是小狗。”
我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行。”
冬去春来,上京城的冰雪消融,枝头抽出了新绿。
转过年开春的一个午后,我正坐在书房里批复着几份户部送来的公文。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赵徽音贴身的侍女满脸喜色地跨进门槛。
“驸马!驸马大喜!”
我头也没抬,手中的朱砂笔在纸上勾了一笔: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长公主有喜了!太医刚走,说已经两个月了!”
侍女笑盈盈地重复了一遍。
我手里的朱砂笔直直地掉在了公文上,殷红的墨汁瞬间晕染开来。
“什么?”
我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直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一路狂奔出了书房,直奔后院的寝殿。
一把推开寝殿的门,赵徽音正舒舒服服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颗酸梅往嘴里送。
看见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她挑了挑眉,瞥了我一眼:
“你跑什么?后面有狼追你啊?”
“我你”
我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一时间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徽音被我这副呆愣又狼狈的样子逗笑了。
她咽下嘴里的酸梅,冲我招了招手:
“行了,别在那儿杵着了。坐下坐下,别在我跟前转悠,晃得我头晕。”
我走过去,盯着她平坦的小腹,咽了口唾沫:
“我能听听吗?”
“才两个月,连个核桃大都没有,你听什么听。”
赵徽音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可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缓缓伸出手,极其小心地覆上了她的小腹。
隔着轻薄的春衫,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
过去那九次荒唐的娶亲,那个关于背叛与窒息的噩梦。。
在这一刻,彻底随风散去。
“是我们的孩子。”
我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
赵徽音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们的。”
我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窗外,春光正好,微风拂过庭院里的海棠树,落下一地斑驳的暖阳。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眉眼含笑的妻子。
只觉得我这半生所求,皆已在这方寸的安稳之中,圆满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