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法院的传票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一周后,我收到了两封。
一封是父母告我的赡养费纠纷案。
一封是我告父母的不当得利返还案。
同一天开庭。
巧的是,分到了同一个法官。
老郑说这法官他认识,办案出了名的公正,最烦那种胡搅蛮缠的当事人。
开庭那天早上,我穿着职业装,准时到了法院。
老郑陪我一起。
法院门口,三个人站成一排。
我妈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爸站在她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妹妹躲在他们身后,低着头玩手机。
看到我,我妈眼圈立刻红了。
“妮儿”
我没理她,直接往里走。
她追上来,想拉我的手,被老郑挡住了。
“女士,请注意场合。”
我爸在后面喊:“让她进去,进去说!”
安检,进法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周晓敏请了假,坐在最后一排。
我坐下后,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几分钟后,法官进来,全体起立。
坐下。
两个案子合并审理。
先是我的案子,告父母返还二十五万不当得利。
老郑站起来,把材料递上去,一条一条讲。
三年的转账记录,每个月七千,合计二十五万两千。
“被告辩称这些钱是原告自愿给付的赡养费,但我们认为,”
“原告当时月收入只有八千,独自在异地工作生活,房租生活费加起来超过两千。”
“如果每月七千是正常赡养费,那原告自己是怎么生活的?”
法官翻着材料,问我:“许女士,你当时是怎么生活的?”
我站起来。
“法官,我当时租的房子月租一千五,每天吃饭控制在二十块钱以内,”
“经常吃泡面、馒头就咸菜。三年没买过新衣服,没旅游过,没看过电影。”
法官看了我一眼。
老郑接着说:“同时,被告用这笔钱给次女购买了一辆价值二十万的轿车,供其四处旅游。”“这说明这笔钱并非用于被告的生活必需,而是用于改善次女的生活条件。”
“我们认为,这笔钱名为赡养,实为对次女的变相资助。”
“原告作为长女,没有义务独自承担次女的抚养费用。”
法官点点头,看向被告席。
“被告有什么要说的?”
我爸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那是她自己愿意给的!我们没逼她!”
“女儿养父母天经地义,她给点钱怎么了?”
“再说那是还房贷的,我们也没乱花”
“买那辆车呢?”
“那那是借的,以后还她”
“借条呢?”
他愣住了。
我妈站起来:“法官同志,我们是一家人,写什么借条啊?”
“她是我亲闺女,还能坑我们不成?”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法庭上,请陈述事实,不要情绪化。”
轮到父母的案子,告我支付赡养费。
张律师站起来,“我作为子女,有法定赡养义务,父母年老体弱,”
“没有收入来源,房子要被收回,面临无家可归的困境。”
老郑反击。
“第一,我从未拒绝履行赡养义务,愿意按法院判决的标准支付。”
“第二,父母名下并非完全没有财产,那辆二十万的车虽然被收回了,但卖车的钱去哪了?”
“第三,次女作为成年子女,同样有赡养义务,为什么只起诉长女?”
张律师说妹妹刚毕业,没有稳定收入,能力有限。
老郑笑了一声。
“能力有限?开着二十万的车到处旅游的时候,怎么没见能力有限?”
两个案子,审了三个小时。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走出法庭那一刻,我妈追上来。
“妮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
“我想怎么样?”
“你告我们,你还要钱,你要把我们逼死吗?”
我看着她的脸。
三年前,她就是用这张脸,用同样理直气壮的口气,跟我说“你是姐姐,应该的”。
三年后,她问我是不是要把她们逼死。
“妈。”
我叫了她一声。
她愣住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叫她。
“当初我把钱给你们的时候,想过逼死你们吗?”
她张了张嘴。
“我没想过。我只想着,那是家,我应该的。”
“现在你说我把你们逼死,那我问你。”
“那三年,每个月七千,你们想过我能不能活吗?”
她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