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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下来那天,是半个月后。
老郑打电话给我,声音有点兴奋。
“许总,赢了。”
我到法院拿了判决书。
两页纸。
关于赡养费案,法院判决我每月支付父母赡养费一千二百元,从判决生效之日起执行。
妹妹作为次女,每月支付八百元。
关于不当得利案,法院认定那二十五万中,
有十五万属于超出正常赡养义务范畴的“不当得利”,判决父母返还。
理由是:根据当地生活水平和父母的实际需要,三年正常赡养费总额应为十万元左右。
原告支付的二十五万,超出部分应认定为对次女的变相资助,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
返还方式:从每月的赡养费中抵扣,每月抵扣一千二百元,直到抵扣完毕为止。
也就是说,我每个月该给的一千二,不用给了。
直接抵扣。
抵扣完那天,大概需要十年。
十年后,如果他们还活着,我再继续给。
周晓敏看完判决,笑得直拍大腿。
“你妈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们。”
“你去说还是律师去说?”
我想了想。
“我去。”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那个小区。
三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
六层的老楼,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向五楼那扇窗。
窗帘换了。
以前是粉色的,现在换成蓝色的。
我上楼,敲门。
门开了。
是我妹妹。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姐”
“爸妈在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破了皮也没换,电视还是那台老式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在厨房做饭。
听到动静,她端着锅铲出来。
看到我,她也愣了。
“你你来干啥?”
我从包里拿出判决书,放在茶几上。
“法院判了。”
我爸拿起判决书,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这啥意思?每月只给一千二?还抵扣?那不就是不给吗?”
“给。只是从二十五万里扣,扣完为止。”
“那要扣到啥时候?”
“十年。”
他把判决书往茶几上一摔。
“放屁!哪个法官判的?我找他去!”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妮儿,你就这么狠心?让你妈你爸喝西北风?”
我看着她。
“那三年,你们让我吃泡面的时候,想过我今天会狠心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站起来,指着门口。
“你给我滚!我就当没你这个闺女!”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三个人,站在那里,表情各异。
我爸满脸怒容。
我妈哭得稀里哗啦。
妹妹躲在后面,低着头。
三年前,也是这三个人。
三年后,还是。
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爸,妈。”
我叫他们。
“判决书上有我的地址和电话,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但别再来公司堵我了。”
“我没那个时间。”
说完,我推门出去。
楼道里光线很暗,我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
“姐!”
是妹妹。
她跑下来,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我。
“姐,我”
“你想说什么?”
她低着头,绞着手指。
“那辆车已经被收走了。我工作也没了,现在在家待着。”
“嗯。”
“我知道,都是因为我”
我看着她。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什么都不会。
被爸妈宠大的,要什么有什么。
现在车没了,工作没了,以后怎么办?
“你想让我帮你?”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期待。
“姐,你公司那么大,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工作”
我笑了。
“你学的什么专业?”
“市场营销。”
“考过什么证?”
“没有。”
“有什么工作经验?”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给你安排工作?”
她愣住了。
“我是你妹妹”
“那三年,你开车出去玩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姐姐吗?”
她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她摇头。
“因为我没有退路。”
“我没人可以靠,只能靠自己。”
“你呢?”
我没等她回答,转身下楼。
走出楼道那一刻,阳光刺眼。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手机响了。
周晓敏发消息:怎么样?
我回:结束了。
她:那就好。晚上喝酒?
我:好。
收起手机,我往小区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那栋楼。
五楼那扇窗,有个人影站在那,看着我。
我看不清那是谁。
也不想看清。
转身,我上了出租车。
判决书下来的第二个月,我妈住院了。
电话是妹妹打的。陌生号码,我接了。
“姐,妈住院了,脑梗,现在人在县医院。”
我没说话。
“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交八万押金。”
“嗯。”
“姐,家里没钱了,你能不能”
“判决书上怎么写的,就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
三天后,老郑给我发来一份法院的通知。
我父母申请强制执行赡养费,理由是生病住院,急需用钱。
法院裁定:从当月起,我的每月一千二不再抵扣,
直接支付给父母,直至医疗费用结清。
老郑问我意见。
我说按法院的办。
第一个月的一千二,我转了。
第二个月的一千二,我也转了。
第三个月,妹妹又打电话来。
“姐,妈出院了,但还要吃药,每个月药钱五百多,爸的退休金不够”
“判决书上怎么写的?”
“可是”
“可是什么?”
她没说话。
我挂了。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在杭州过的。
除夕夜,周晓敏喊我去她家吃年夜饭,我没去。
一个人在公寓里,煮了速冻水饺,看春晚。
零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显示老家。
我接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妮儿,过年好。”
“嗯。”
“你一个人在外头,吃饺子了吗?”
“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
又是沉默。
“妈没事,就是跟你说声过年好。挂了吧。”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