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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我爸住院了。
还是妹妹打的电话。
“姐,爸中风了,现在在icu,一天一万多”
“嗯。”
“姐,求你了,借点钱行吗?以后我还你”
“你拿什么还?”
她愣住了。
“爸的退休金每月两千三,妈的药费五百,你到现在工作都没稳定,你拿什么还?”
她不说话了。
“判决书上怎么写的,就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
这次,法院没有裁定强制执行。
因为我爸有退休金,有医保,不属于“无力支付医疗费用”的情形。
老郑说,你妹想让你出钱,但法律上站不住脚。
一个月后,妹妹又打电话来。
“姐,爸出院了,但人瘫了,只能躺着。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想了想。
“行。”
那周末,我买了张机票,回了老家。
三年多没回来,县城变化不大。
医院门口,妹妹站在那等我。
她瘦了,黑了,眼睛里没了以前那种光。
“姐。”
“嗯。”
我带她上了车,让司机往医院开。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我也没问。
病房在五楼,三人间。
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我妈坐在床边,正给我爸擦脸。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看到我,她愣了。
“妮儿”
我走过去,看了看我爸。
他躺在病床上,脸歪向一边,嘴角流着口水,眼睛半睁半闭。
“爸。”
他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大夫说,就这样了,能恢复多少看造化”
我没说话。
从包里拿出两万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两万,给爸买点营养品。”
我妈愣住了。
“妮儿,你”
“别误会,不是给你们的。”
“这是给爸的,他还活着一天,我认这个爸。”
“至于别的——”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的妹妹。
“没了。”
我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在病房里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往外走。
“妮儿!”
我妈追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
“妮儿,妈求你了,别走”
我停下脚步。
“妈,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小时候,你抱着我说,妮儿是妈的小棉袄。”
她愣住了。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真的爱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件小棉袄,是你养大了,拿去换钱的。”
“妈不是”
“那三年,每个月七千。我吃泡面,你给小妹买车。”
“现在你跟我说别走?”
她张着嘴,眼泪往下流。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妈,那件小棉袄,三年前就破了。”
“你亲手撕的。”
说完,我抽出手,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我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捂着嘴哭。
回杭州后,日子照旧。
公司业务越做越大,我带的团队从十几个人变成了三十多人。
那年年底,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
“许知意,公司要开第三家分公司,在上海。”
“嗯。”
“我想让你去,做总经理,拿干股。”
我看着老板。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打。”
老板点了根烟。
“当年你来公司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一个人。”
“三年时间,你做到合伙人,带出业绩最好的团队。”
“这种人不放在重要位置,我脑子有坑。”
我笑了。
“行,我去。”
上海分公司开业那天,周晓敏特意请了假过来捧场。
剪彩结束,我俩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滩的景色。
“许总,发达了啊。”她笑着说。
“少来。”
“真的,当初你来深圳睡我沙发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
我看着窗外。
“我也没想到。”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没什么感觉。”
她看着我。
“真的。就是觉得,当初那些事,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想了?”
“不想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又过了一年。
那天我正在开会,前台发消息说楼下有人找。
我问是谁。
前台说,一个女的,说是你妹妹。
我让前台带她上来。
十分钟后,妹妹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她比上次见更瘦了,穿着一件旧外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姐。”
“坐。”
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
“什么事?”
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五千块,还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
“哪来的?”
“打工挣的。我现在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三。”
我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我。
“姐,那两万块,我慢慢还你。”
“不用还。”
“不,要还。”
她站起来。
“姐,我知道以前是我错了。爸妈偏我,我就觉得理所当然。”
“你走了以后,家里就垮了。”
“妈天天哭,爸又那样,我什么都不会,只能去超市打工。”
“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看着我。
“那辆车,那三年到处玩,花的都是你的钱。”
“姐,对不起。”
我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时候,她开着二十万的车,满世界旅游。
二十五岁的时候,她在超市做收银,每个月两千三。
三年时间,足够把一个人打回原形。
“行了,钱我收下。”
我把信封放进抽屉。
“你回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姐,妈最近身体不太好,老念叨你。”
“嗯。”
“你要是有空,回去看看?”
我想了想。
“再说吧。”
她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
上海的天,比杭州灰一点。
但也没那么灰。
那年秋天,我妈走了。
电话是妹妹打的。
“姐,妈走了,脑梗复发,没救过来。”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后天出殡,你回来吗?”
我想了想。
“回。”
老家的秋天,比杭州冷。
我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殡仪馆门口。
妹妹出来接我,眼睛红红的。
“姐。”
“嗯。”
我走进去。
灵堂里,我妈的照片挂在正中。
黑白的,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爸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歪着头,流着口水。
看到我,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没走过去。
在灵堂里站了两分钟,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妹妹。
“这是五万,丧事用。”
她愣了。
“姐”
“多的,给爸请个护工。”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走出去。
外面天很冷,风很大。
我上了车,让司机开去机场。
路上,妹妹发来一条微信。
“姐,妈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她说对不起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
没回。
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田里的稻子黄了,有人在收割。
一年又一年。
回上海后,生活照旧。
公司越做越大,我越来越忙。
偶尔收到妹妹的消息,说爸的情况,说她结婚了,找了个超市的同事,老实人。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
手机响了。
妹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爸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在院子里晒太阳。
旁边站着她和她老公,还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
配文:姐,过年好。爸今天精神不错,推他出来晒晒。
我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我继续看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