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走得比我想象的快。
法院重新开庭审理抚养权变更案,加上市里未成年人保护中心提交的调查报告和张老师的证词,妈妈的监护权被撤销了。
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妈妈坐在被告席上,脸色灰败。
她没哭,也没闹。
只是在法官读到“长期对未成年女儿实施家庭暴力、剥夺受教育权利、截留抚养费用“这一段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弟弟坐在旁听席上,低着头,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苏念。“
是妈妈的声音。
我停了一下。
“你走了,以后谁给你弟弟做饭?“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不起,不是舍不得你。
是谁给弟弟做饭。
我没回头。
爸爸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妈妈被留在了身后。
听说后来弟弟的钢琴也不学了。
没了多余的钱请老师,他的“天赋“也就不攻自破了。
那些获奖证书有一半是辅导老师代笔的作品,真正到了赛场上需要独自完成的时候,弟弟什么也弹不出来。
妈妈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她跑遍了所有的培训机构,恳求、哭诉、发脾气,但没人再愿意帮她编一个天才的谎言了。
她开始到处跟人说,都是苏念走了以后家里才变成这样的。
如果苏念在,家务有人做,她就能腾出手来管弟弟的学业。
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至始至终,都在把我当工具。
一个做饭的工具,一个洗碗的工具,一个替她承担一切的工具。
从来不是女儿。
我跟着爸爸去了他打工的城市。
那是一个不大的地方,他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在工地附近。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但那张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
爸爸说,他去年听律师讲我可能要来,提前就买好了。
“女孩子读书要有灯。“
桌子抽屉里还有一摞新的笔记本、一盒铅笔、一把尺子、一块新橡皮。
全是他攒着买的,包装都没拆。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就每种都买了一点。“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坐在那张桌子前,手指一样一样摸过那些文具。
它们是新的。
崭新的,没有人用过的,上面没有别人名字的。
属于我的。
九月份我进了新学校。
不是市一中——爸爸所在的城市没有那所学校。
但这里的老师也很好。
第一天上学,班主任让我自我介绍。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大家好,我叫苏念。“
这一次,没有人笑我的编织袋书包,因为我有了一个新书包。
不是什么名牌,是爸爸在夜市上挑的。
他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浅蓝色的。
他说这个颜色好看。
生日那天,爸爸下了班骑着电动车去蛋糕店。
他挑了最便宜的那种,巴掌大,上面只够插一根蜡烛。
“老板说这个是最小号的。“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划了根火柴,点燃那唯一一根蜡烛。
“闺女,许个愿吧。“
小小的火苗在空气中晃了晃。
房间里没有气球,没有彩带,没有唱生日歌的小朋友。
只有一盏台灯,一个蛋糕,和一个蹲在对面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的男人。
我闭上眼睛。
以前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在心里偷偷许一个愿望。
每一年都是同一个:
妈妈能不能也爱我一点。
今年不一样了。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睁开眼睛,使劲吹了一口气。
蜡烛灭了。
一缕细细的烟升起来,弯弯曲曲的,像一个问号。
爸爸紧张地问:“许了什么愿?“
我笑了一下。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其实我许的愿望很简单。
我希望这根蜡烛的光,就是从前那些黑暗日子的句号。
我不恨妈妈。
恨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我也不恨弟弟。
他也只是那个家里另一个被扭曲的小孩。
我只想好好地、安安静静地长大。
然后有一天,变成一个被人好好爱着、也能好好爱别人的大人。
爸爸用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那张小桌子前,面前是一个巴掌大的蛋糕,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台灯的光打在脸上,暖黄色的。
不算好看,但我在笑。
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后来我偷偷看过,他的相册里只有我的照片。
一张接一张。
吃饭的、写作业的、背着新书包出门的、蹲在门口系鞋带的。
全是我。
那些照片拍得都不好。
有的糊了,有的歪了,有的只拍到半张脸。
但每一张下面,他都标了日期。
还有一句话。
每一张都是同一句。
“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