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后,爸爸来了。
张老师带我去了市里的未成年人保护中心。
她陪我在接待室等着。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见他。
我甚至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脑子里唯一的画面,是三岁时一个模糊的影子。
很高,很暖,背着我走在路上。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裤子膝盖处磨出了毛边,鞋子沾着干掉的水泥灰。
他的脸被晒得很黑,皱纹比妈妈深得多,两鬓有白头发。
但他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样。
我们对视的那一秒,他的眼睛就红了。
他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几下,半天才发出声音。
“小念。“
就两个字。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喉咙里塞了沙子。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
他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这个动作太快了,工作人员想拦,被张老师摆手制止了。
他蹲在我面前,眼睛跟我的眼睛平齐。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胳膊上。
袖子遮着,但还是露出一截淤青。
他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像怕弄疼我。
“是她打的?“
声音在发抖。
我点了一下头。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个在工地上搬了十年砖的男人,蹲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用手背使劲擦眼泪,但擦不干净。
“对不起。“
“爸爸来晚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
里面是一条裙子。
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
但这条裙子的尺寸,是四五岁小孩穿的。
“当年寄给你妈的那条她没给你,我就又买了一条一样的,一直留着。“
他把裙子摊开在膝盖上,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抹平上面的褶皱。
“我知道你穿不下了。但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爸爸没有忘记你。一天都没有。“
我接过那条小小的裙子。
布料已经有些泛黄了,摸上去还是软的。
小兔子歪着头,冲我笑。
我把裙子贴在脸上。
然后我哭了。
不是以前那种闷在被子里不出声的哭。
是张大了嘴巴、吸着气、浑身发抖的嚎啕大哭。
我哭得打嗝,哭得喘不上气。
十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倒了出来。
爸爸把我抱进怀里。
他身上有水泥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粗糙的工服硌着我的脸。
但是好暖。
比任何一床被子都暖。
“爸爸带你走。“
“爸爸再也不跟你分开了。“
张老师站在一旁,转过头去,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后来爸爸跟我讲了那些年的事。
他说他走的时候苏晨才三岁,我也才三岁。
妈妈跟他提了条件:要么净身出户放弃苏晨,可以带走我;要么留下苏晨,但永远不准出现。
他选了前者。
但他刚走,妈妈就改了主意,不让他带我了。
他找过律师,打过官司。
但那时候他没钱、没工作、没房子,法院判定抚养权归妈妈。
他不甘心,一边在工地干活一边存钱,一封一封写信,一笔一笔寄钱。
信全被妈妈拦下来。
钱全被妈妈花在弟弟身上。
他打过报警电话,但妈妈每次都把家里收拾得体体面面,把我洗得干干净净,等警察走了再把我关回阳台。
去年他终于存够了钱,找了个律师重新提起诉讼。
法院重新受理了,正在走程序。
然后学校的反映来了。
一切才加速了。
“我本来还要等几个月才能来接你。“
爸爸说到这里,把我抱得更紧了。
“幸好你的老师是个好人。“
他回头看了张老师一眼,深深地鸟了一躬。
“谢谢您。谢谢您照顾我女儿。“
张老师摇摇头,红着眼说了一句。
“她值得被好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