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香斋里的墨香还没散,周敬之便踩着那双磨损严重的布鞋进了门。
老夫子脸色青白,手里那柄戒尺被他捏得指节发白。他没去看柜台上那些上好的宣纸,只盯着正在低头理账的王砚诚。
“王掌柜,老夫教书三十载,从未见过这般‘勤勉’的学子。”周敬之开口,声音打着颤。
王砚诚放下笔,抬头,眼神依旧温润,“周先生,言儿又闯祸了?”
“闯祸?”周敬之冷笑一声,将戒尺重重拍在柜台上,“他若只是闯祸,老夫倒还心安。半个月,整整十五日,他连私塾的山门都没进过。王掌柜,你这儿子,老夫教不起,也不敢教了。”
王砚诚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王言正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手里捏着根草芯,浑然不知前堂的风雨。
“先生稍坐,喝口热茶。”王砚诚起身,语气平淡,“明日,我送他过去。”
周敬之拂袖而去,留下半杯没动的茶,在桌上慢慢凉透。
翌日,清晨。
王言没能去成渡口。王砚诚破天荒地没让他背书,也没让他去祠堂,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站在门口等他。
“爹,今天不去山上?”王言试探着问。
“去私塾。”王砚诚说。
王言心里咯噔一下,昨日周老头的咆哮他听得真切,本以为是一顿板子,没曾想是这般阵仗。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清溪镇的石板路上。王砚诚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路过钱家粮店时,钱宝正坐在门口啃肉包子,看见王言,挑衅地扬了扬下巴。王言没理会,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总觉得今日那背影有些陌生,透着股说不出的冷硬。
私塾里,朗朗书声穿透云雾。
周敬之看见王砚诚领着王言进来,冷哼一声,没说话,只指了指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空位。
“坐下。”王砚诚对王言说。
王言顺从地坐了过去。他以为父亲交代几句便会离开,可王砚诚竟扯过一张矮凳,就在私塾的门槛边坐了下来。
他手里没有书,没有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讲台上的周敬之。
周敬之愣了愣,随即清了清嗓子,翻开那卷发黄的《礼记》。
“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老夫子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枯燥,乏味。
王言坐在最后。他习惯了从这个窗口翻出去,习惯了看窗外的老槐树。可今日,他只要一偏头,就能看见门槛处那个沉默的身影。
阳光从天井落下来,照在王砚诚的肩头。他坐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堂下的学童们开始坐立不安,苏沐扬偷偷回过头,看了王言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同情。王言觉得膝盖疼,背也酸。他看着窗外的麻雀飞起又落下,看着云彩从东边挪到西边。
周敬之讲累了,停下来喝水。屋子里陷入一种死寂。
王言挪了挪屁股,木凳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门槛边的王砚诚回过头。那双眸子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王言心头一颤,那股酸涩感又冒了出来。
午饭是母亲送过来的,两个食盒,一份给周先生,一份给他们父子。
王砚诚坐在门槛上吃,王言坐在座位上吃。两人隔着半间屋子,谁也没说话。
下午的课更沉闷。周敬之讲到了《春秋》,讲那些古老的盟约,讲那些死在荒野里的名士。
王言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
“啪!”
一声脆响。
不是戒尺拍在桌上,而是王砚诚在门外折断了一根枯枝。
王言猛地惊醒,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父亲不是在罚他听课,是在陪他熬这日子。
夕阳西下,私塾里的学童走散了。周敬之收拾好教案,对着门槛边的王砚诚拱了拱手,长叹一声,进了后屋。
王砚诚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走吧。”
父子二人再次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边的红霞浓得化不开,像泼了墨的画。
“爹。”王言拽了拽父亲的袖子,“明天我自已来。”
王砚诚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才到自已腰间高的儿子。
“言儿,这世上的道理,书里有,书外也有。”王砚诚摸了摸他的头,手心温热,“书里的道理能让你明是非,书外的道理能让你活下去。爹不求你言语动天下,但求你坐得住这一方冷板凳。”
王言低着头,看着脚尖。
“知道了。”
那晚,王言没去掏鸟窝,也没去翻墙。他坐在灯下,翻开了那本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论语》。
砚香斋的灯火亮了很久。
王砚诚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屋里的灯影,又看了看那轮悬在半空的孤月。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眼神里,藏着整个清溪镇都读不懂的江湖。